这些老卒,曾在尸山血海中摸爬滚打半生,心中自有一杆秤。
赵彻带来的蜂窝煤,不仅驱散了冬日的严寒与污秽,更让下邺百姓的日子有了奔头;而如今,他更是许诺这群少年未来有肉吃、有尊严活。
这份沉甸甸的情义,岂是区区皮肉之苦就能抵消的?
于是,想当逃兵的念头刚冒头,便被家长硬生生掐灭在摇篮里。
次日,那些灰溜溜归来的少年不仅要在全军面前脱裤子认错,更要接受赵彻亲自制定的“特别关照”
——那是属于心理层面的深度疏导,旨在防止他们沦为只知杀戮的冰冷机器。
每月固定的课业时间,更是赵彻留给他们的精神食粮。
此刻,随着一声尖锐悠长的哨音划破长空。
“一二一!一二一!”
少年们步伐整齐划一,脚步声震得地面微颤,口中高唱着苍凉激昂的老秦战歌。
那种由内而外散发出的纪律感与服从性,令人心惊。
王翦负手立于观战台旁,目光深邃如海。
作为身经百战的名将,他一眼便看穿了这套看似新奇训练法背后的核心本质:极致的统一,绝对的执行。
就在王离注意到父亲身影,心头泛起一丝慌乱时,他悄悄用胳膊肘顶了顶身边的赵彻,低声道:“阿耶来了。”
王离的心跳漏了一拍。
下邺庞大的钱粮消耗是他瞒着王翦偷偷运作的,他本想等练兵初见成效,再呈上这份答卷,好让这位威严肃穆的父亲刮目相看。
可王翦的突然造访,显然意味着秘密早已败露。
尽管他自信于这套集思广益的训练方案,但面对那位令天下诸侯胆寒的武安君,心底那份渴望认可又害怕失望的矛盾情绪,依旧如潮水般涌来。
相比之下,赵彻却神色淡然。
凶名在外的王翦,似乎唯独对赵彻有着莫名的包容。
“小稚奴。”
王翦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温和弧度,招手示意。
赵彻与王离快步上前。
看着眼前这两个截然不同的少年,王翦眼中笑意渐浓,语气中带着几分试探与期待:
“告诉阿耶,这一套让人眼花缭乱的练兵法子,究竟是从何处学来的?”
王翦那双阅尽沙场的眼睛微微眯起,目光在眼前这些竹简上游移。
这般别出心裁的治军思路,他生平仅见。
“这并非我一人之功,乃是群策群力的结晶。”
赵彻笑着摇头,神色坦然。
他并未贪天之功。
从王离到下邺那群稚童,每一个参与者都倾注了心血。
赵彻转身折返屋内,片刻后再度现身时,双臂间已抱满了成捆的竹筒。
因数量实在过于庞大,瘦小的身躯几乎被淹没在竹简之下,即便拥有神力加持,三岁孩童的臂力终究有限,只能吃力地维持着平衡。
“阿耶请看。”
随着竹筒倾倒,清脆的碰撞声在厅堂内回荡。
每一根竹简上,密密麻麻刻录着众人的奇思妙想、对旧制度的剖析,以及无数次试错后的修正方案。
将现代训练法生搬硬套至古代注定行不通,赵彻能走到今天,靠的不仅是孩子们天生的服从性,更是日复一日的复盘与纠错。
每一次会议必有记录,每一位小头目都被要求撰写训练心得。
这些看似稚嫩的文字,对于王翦这等老将而言或许只是沧海一粟,但对于赵彻来说,却是构建认知大厦的每一块基石。
社会进步的推动力,往往就源于这种不断的分析与沉淀。
赵彻深知自己并非霍去病那般天生神武,虽自幼备受始皇帝青睐,起点极高,但若无后天脚踏实地的积累,便无法企及那种战功赫赫的高度。
他早已摒弃了凭借现代知识横冲直撞的幻想,转而选择一步一个脚印,用汗水浇灌天赋。
王翦沉默不语。
那些记录中虽有诸多幼稚之语,言之有物的部分寥寥无几,但看着堆叠如山、足足有两个赵彻那么高的竹简,这位老将的心绪难以平静。
点滴积累,终成江河。
赵彻这份远超常人的努力,配得上他展现出的惊人天赋。
相较之下,站在一旁的王离显得格外突兀,仿佛一根刺眼的存在。
然而,这小家伙显然早有预谋。
“阿耶!别动手!我的也在这里!”
话音未落,王离身形一闪,如狡兔般避开王翦即将落下的巴掌,随即风风火火地冲回屋中,再次抱出一大摞沉甸甸的竹简,脸上挂着得逞后的得意笑容。
竹简堆积如山,王离双手紧紧抱着那卷记录,眼巴巴地凑到父亲面前。
他清了清嗓子,语气里满是邀功的雀跃:“父亲您看,稚奴定下的规矩极严!不仅每周一操练复盘,更要人人撰写自省文书。
哪里行得通,哪里出了岔子,全都写得清清楚楚!”
王翦居高临下地看着儿子,眼底闪过一丝无奈,那只抬起的大手在空中悬停片刻,终究没舍得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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