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想起前日蒙恬送来的捷报,立刻出列,朗声道:“启禀殿下!蒙恬将军已歼敌五千,斩首头曼部精锐,此胜全赖殿下运筹帷幄!”
话音未落,满朝文官齐齐一僵。
坏了!怎么偏偏提蒙恬?
扶苏中了狼毒,解药只在北蛮手里。
头曼若以此要挟,逼蒙恬退兵……退,则纵敌养患,边关危殆;不退,则扶苏性命堪忧。
扶苏虽曾偏听儒家之言,到底并无大过,更非胡亥那般不堪。
这局棋,难就难在两头都重,无一可弃。
他们私下议了数日,至今没议出个稳妥法子。
此时提起,岂不是往殿下跟前递难题?
群臣屏息,眼观鼻、鼻观心,只盼嬴尘跳过这一节。
偏生事与愿违。
嬴尘听了,微微颔首,开口道:“诸位皆知,长公子扶苏已中狼毒,解药唯北蛮所产。”
一时间,殿内静得能听见衣袖擦过玉阶的窸窣声。
大臣们闭眼垂首,脑中飞转:该接什么话?怎么答才不算失当?
只求殿下莫问……问了,他们真答不上来。
谁知嬴尘顿了顿,竟未征询,径直道:“此事,孤已有定夺。”
满朝文武齐齐一怔。
定夺?
什么定夺?
莫非……是要强令蒙恬速攻?
众人心里咯噔一下:若真如此,头曼必生疑。他多疑狡诈,见秦军骤然发力,定会拖住蒙恬,设伏诱敌。
届时扶苏等不得,蒙恬陷得深,两边都要栽进去!
正欲张口劝阻,嬴尘已徐徐开口:
“孤命蒙恬即刻撤出前线,专程赴北蛮寻解药。其职,暂由王翦副将代掌。”
话音落地,满殿愕然。
撤?
临阵换将?
“殿下怎会作此安排?”
眼下能接替蒙恬之人,屈指可数。
话音未落,几道目光已悄然滑向王贲……不约而同,又似心照不宣。
朝堂上下谁不清楚?如今能在军中与蒙氏分庭抗礼的,唯王家而已。
王贲之子王离,性子是傲了些,可排兵布阵、临机决断,确有章法。眼下这局面,若真要找人顶替蒙恬,怕是真就只剩他一个了。
莫非……殿下意在扶王家上位,重用王离?
不止众臣这么想,连被盯住的王贲自己,心头也咯噔一下,浮起同样的念头。
还能顶替蒙恬的将领,除了自家子弟,还有谁?
头曼那老东西,阴狠狡诈,惯会设套咬人。
王离年纪轻,火候未足,真对上头曼,十有八九要吃亏。
可这回,是王家等了太久的机会……错过,或许再无翻身之日。
若败了,朝中再没人记得王字怎么写。
左思右想,王贲攥紧袖口,打定主意:自己去,才稳当。
正要开口请命,嬴尘却已在高位抬眸,仿佛早知他欲言何事。
“接替蒙恬者,是孤的人。孤信他,必不负所托。诸卿,不必再议。”
话音落地,满殿无声。
众人几乎同时想到……那位从不露脸、只闻其名的无名公子。
莫非,真派他去了?
这几月来,墨家灰飞烟灭,儒家俯首帖耳,兵家溃不成军,农家亦已归附……桩桩件件,皆是他手笔。
本事,是有的。
可沙场不是江湖。
江湖靠一招制敌,战场靠千人同心。
让一个从未带过一营兵马的人,统十万边军直面头曼?
底下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出声质疑。
最后还是李斯踏前半步:“殿下,头曼久经战阵,非寻常对手。若委以帅印者尚无统军之实绩,恐难服众。”
顿了顿,又压低声音:“将士听令,靠的是威望、是号令、是身先士卒的胆气。那位公子纵有通天手段,若军中无人认得他、信不过他,一道军令下去,怕是连鼓点都敲不齐。”
嬴尘颔首:“你说得不错。”
群臣刚松一口气,以为殿下动摇了。
谁知他下一句便掷地有声:“但他一人,足矣。”
满殿哗然。
一人足矣?
什么意思?
单枪匹马去破匈奴铁骑?
这岂非拿大秦江山当儿戏?
桑海那一夜,天雷劈落兵家营垒的事,朝廷未曾明发诏令。
知情者极少,且皆缄口。
王离是从关押的儒生口中、从桑海几位老吏的只言片语里拼凑出真相的。
旁人更是一头雾水……只知那公子手段凌厉,灭门如扫尘;可再强,也是血肉之躯。
他身后虽有精锐随行,有数百秦卒护持,但战场之上,刀箭无眼,阵势如网,一人再快,也挡不住万矢齐发、千骑奔涌。
众人越想越悬,越悬越不敢开口。
王贲终是按捺不住,跨步出列:“殿下,臣愿往!请授臣虎符,臣即刻点兵北上!”
他是最合适的人选……战功累累,军中老将,一声令下,士卒争先。
退一步说,哪怕派王离去东郡调兵驰援,里外夹击,亦不失为良策。
嬴尘却摆手:“王贲,留京。”
王贲一怔:“那……不如遣王离赴边?他驻守东郡,调兵迅捷,与蒙将军合兵一处,必可重创头曼!”
“蒙将军取药归来后,二人夹击,正是战机。”
嬴尘只淡淡看他一眼:“王离另有差遣。”
王贲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另有差遣?
殿下何时与犬子私议过?
连他这个父亲都不知情?
他喉头一紧,没再追问……该问的,不该问的,全在这一眼里写明白了。
既瞒着他,便是密令。
既密令王离,便是信得过王离。
原来殿下早已暗中留意王家,早于他所知之时,已悄然伸手……
不是试探,是布局;不是观望,是托付。
王贲垂首立着,胸口一股热流冲得指尖发颤,竟一时说不出话来。
王家虽绕过不少弯子,如今总算攀上了殿下的船。
往后,荣辱早已捆在一处,再分不出彼此。
王贲一开口便被驳回,旁人顿时都闭了嘴。
连这位资历老、战功厚的大将军都碰了壁,他们又凭什么站出来多话?
不过是徒惹难堪罢了。
况且谁心里没数?殿下心意已定,谁都拦不住。
自监国以来,但凡殿下想办的事,没有一件落空。
硬顶着干,既捞不着好处,反倒招人厌烦。
倒不如信他一回,照令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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