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送阵的光散掉之后,韩沐相站在一片红土坡上。中州东部边界。北边很远的地方横着一道山影,天脊山。往东看,树从土坡底下一直铺到天边,绿的深浅叠了十几层。最远的那一层绿已经发黑。传送阵在坡顶,是个半旧的石盘,半截埋在红土里,像很久没人用过了。
风从东边来,带着一股叶子沤烂的气味,湿,厚,从地底下往上翻。传送的余劲还没散尽,耳朵里嗡嗡响。他站着没动,等那阵响过去,顺便把周围看了一遍。坡下一条野路,往东,插进林子里。没有田,没有人烟。路上长着齐膝的草,草叶上挂的水珠子到中午也没干。中州东部的边界就是这个样子,树比人多。
他摸了摸怀里那块磨剑石。冰凉的。铁二叔磨了一百一十年的东西,从西边跟到了东边。
沈悦从他身后走出来。她先把脚在地上踩了两下。这里的土和苍山不一样,红的,踩下去软。她又踩了一下,鞋帮上沾了一层红土。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忽然问:这土能种东西吗?
能。种什么都活。
那这里的果子一定很多。
应该不少。
哥哥,那边的树怎么是黑的?
远。叶子厚的地方看着就黑。
不是烤糊的吧。
不是。
她放心了。两个人下了土坡,朝东走。路是一条野路,宽的地方能过一辆板车,窄的地方草把路吃掉了半条。走进去两里,头顶的天就只剩一条缝。树太高了,高到认不出品种,只见树干,一根一根,密的像墙。沈悦仰着头看了半天,脖子酸了才收回来。
中午在路边歇了半刻。吃的是试剑镇买的饼,硬,两个人就着水吃。韩沐相掰饼的时候,沈悦把水囊递过来。水囊是她在试剑镇灌的,水还凉着。沈悦吃完了去看树根,拿脚尖拨拨树皮上趴着的一只甲虫,甲虫不动。她说:这里的虫子都不怕人。
韩沐相没应。他看的是路。野路上有脚印,人的,不深,脚尖朝东。有人从这条路走过,跟他们同一个方向。这地方他第一次来。中州荒野上连棵树都少见,这里树挤树。他记下了太阳的位置。南边是苍梧山脉的方向,隔着树海看不见。
这里的树长得像在排队。她说。
韩沐相看的是树根。东部丛林的树根都露在地表,横一道竖一道,把土拱起来,土皮裂着,底下有活的东西在动。木灵力从这些根里往外渗,很慢,渗到空气里,风一吹就往他身上贴。他五灵根里的木属那一脉自己醒了过来,转得很顺。在这种地方,木灵力不用他管,自己会往该去的地方流。
他试着把那一脉按下去。按不住。灵力在经脉里自己转,越转越精神。右臂里的东西跟着动了一下,很轻,像换了个姿势。
林子里的路不好走。树根拱起来的地方要跨,凹下去的地方要跳。沈悦走这种路反而比韩沐相快,她瘦,轻,一跳一跳的。
沈悦跑在他前头,蹲下去瞅一截露出来的树根。树根上有蚂蚁,排成一条黑线往上爬。她瞅了一会儿,站起来说:蚂蚁知道路。
蚂蚁知道自己的路。
那我们呢?
跟着灵气走。
灵气又没有脚。
它有。
我怎么看不见?
你的脚就是。
沈悦低头看自己的脚,走了几步,忽然笑了:我的脚是灵气。
她没再问路的事。走了两步又问:万木谷是个什么地方?
种树的地方。很多修士,全是木灵根。
全是?她掰着手指头。那他们打架是什么样子的呀?树跟树打?
他们不打。
都不打?沈悦不信。是人就打架。
他们跟树打。跟草打。跟地打。
沈悦更不懂了。她盯着韩沐相看了两眼,认定他在唬她,哼了一声,跑到前头去了。
韩沐相没解释什么叫避世。苍山门口的外门弟子会咬着半张饼问名字,万木谷不记这些。这一路他自己也没见过几个万木谷的人,只在齐国猎户嘴里听过绿衣人三个字。猎户们管他们叫山神。
山神?沈悦问。那他们住在山上?
不。住在树里。
树里怎么住人?
到了你就知道了。
第二天照样赶路。树是一样的树,路是一样的路,一整天只听见头顶的鸟叫和脚底下的草响。沈悦走累了就问他:还有多远?
快了。
你昨天也说快了。
他不答。她就自己去数树,数到一百二十几棵,数乱了,重头再来。
韩沐相一边走一边在心里过那几条线索。苍山已经落空。万木谷这两个人,是四条线里的第二条。前面还有路。他没让自己多想。他只看路。
路边的树上有旧刀口,结了厚厚的疤。有的齐,有的斜,是赶路的人随手砍的。沈悦凑近看了一处,说:这树被人砍过。
砍不动。只破了点皮。
那还砍。
砍的人也得知道这个道理。
沈悦想了想,没想明白,也不纠缠,跑到前面追一只花蝴蝶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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