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次了,麦克森连战场外围的雪原林地都过不去。
这不是——是根本没打算让人过。
十三次死亡攒下来的挫败感,像一口咽不下去的粗砂,混合着不甘与自嘲,硌得他牙根发酸发痒。
训练场位于普利德温飞艇的第二层甲板。
这间舱室原本是战术简报室,被临时改成了VR测试间。
墙上的军用曲面屏仍然亮着,屏幕里安克拉奇的雪还在下,只不过视角固定在麦克森尸体的上方,像一只盘旋的乌鸦看着自己的晚餐。
下方列着详细的死亡数据:死亡时间、弹道轨迹、着弹速度,以及一个用红色粗体标出的第13次。
林伟坐在训练场角落的折叠椅上。
他没看屏幕——麦克森的死亡回放他早就看腻了——他都能精准地预判出在哪一秒哪个角度子弹会飞来。
此刻,他正安静地翻阅一本书。深灰色封面,齿轮剑徽压印,标题是《钢铁兄弟会战术手册——东部版·欧文·里昂斯着》。
不得不说,里昂斯长老写这本书时确实用心良苦——里昂斯的文字带着一种旧世界军事教材的严谨,每一章都配有战场示意图,甚至在附录里详细描述了如何用动力甲的配电系统烧开水而不触发电路保护。
林伟在这本书里读到的不只是战术——他读到的是一位老人在废墟上重建理性和秩序的尝试。
天快亮了,歇一会吧。
麦克森转过头。他的脖子还带着颈椎被虚拟子弹打断后的幻觉僵硬感。
这里藏着一个来自芬兰的狙击连。
(芬兰战前属于欧洲联邦成员国。欧联邦解体后,欧洲持续数十年战乱,大量军人为了生计改行做雇佣兵,甚至直接加入中国军队。他们的狙击传统可以追溯到二十世纪的冬季战争——在那场战争里,一个芬兰狙击手用莫辛-纳甘步枪在零下四十度的环境中射杀了超过五百名苏军士兵。这种技术代代相传,到了核战前夕,芬兰狙击手仍然是全世界最可怕的寒冷地带射手。)
林伟翻过一页,语气平淡,像在念一段他不感兴趣的战报:
他们常驻在雪林外围东侧的狙击点,海拔高度大约比你的位置高出七十米,拥有绝对视野优势。
射击范围覆盖了整片外围林地的主要通道——包括你刚走的路线、你第四次冲刺的开阔地、你第八次丢烟雾弹的浅坑。无论你选哪条——
——他们都能轻松放倒我。
麦克森替他说完了。声音里带着一股疲惫。
唯一稳妥的办法——林伟的手指在封面的齿轮剑徽上不经意地叩了一下,
等天黑,趁着夜色摸过外围林地——只要没遇上夜间巡逻队,你还是有希望活着通过的。
麦克森沉默了——有希望?他咀嚼着这三个字。
他又想到了一个新的问题,一个他之前没问过,但十三次死亡后忽然觉得必须问的问题:
对了,你能通过这套模拟吗?
听到这话,林伟抬起头轻笑了一声——某种干燥的、自嘲的、带着轻微锈迹的笑。
我也过不去。
他靠在椅背上,把那本手册搁在膝盖上,双手交叠放在封面,
毕竟我当年要是有那个本事的话,就不会被俘虏,然后被送到111号避难所当实验品了。
麦克森的瞳孔微微收缩。关于林伟的出身,废土上流传过很多版本:有人说他是战前军人,冷冻在某个避难所里一直活到现在;有人说他是学院跑出来的合成人实验品;也有人说他是尸鬼——只是不像,他的皮肤是完整的,没有溃烂,没有那种尸鬼特有的嗓音沙哑。
这些版本麦克森都听过。但林伟今天亲口确认了其中一部分,并且加上了新的细节:他是被俘虏的。
你说只有一个人通关了。
麦克森把话题拉回训练数据。
奈特·康纳德。
“原来是他啊,这就不奇怪了。”
麦克森当即决定放弃继续尝试——军人的时间管理习惯不允许他在一个通过概率几乎为零的挑战上继续投入精力。
不打了。
他把头盔挂在训练架侧面的挂钩上,用手背抹去眉骨上最后一道汗渍。指尖碰到皮肤时还残留着一种幻觉般的凉意。
我们还是研究一下地图吧。
会议区在训练场的另一侧。
一张宽大的金属制图桌占据舱室中央,摊开着一幅联邦南部全域战略地图,纸质已经泛黄起毛。
红、蓝、黑三种颜色的铅笔标注了三处区域:红色圈出枪手广场,蓝色圈出九十五号避难所,黑色圈出昆西废墟。
三大据点,互为犄角。任何一个遭到攻击,另外两个都能在两小时内完成机动支援。
麦克森站在制图桌前,双臂交叉抱在胸前。
他已经完全从虚拟训练中的挫败感里切换了出来——刚才是士兵,被围困在雪地里、用血肉之躯试探死亡边界;现在是军事指挥官,站在地图前、用数字和箭头分析战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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