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阙主校的门影压下来时,州厅上空像是忽然多了一座看不见的山。
天光被那道门影切成两半,厅前石阶尽数发灰,连檐角悬着的旧铃都不敢再响。门影尚未真正落地,州厅西侧那一扇专管副库回执的灰门,先“咔”的一声自行闭死,门缝里渗出的灰线迅速倒卷,像是有人隔着门板,把所有能说话的证据都往里活活拖走。
“限时入门覆验。”
门影中传来的声音冷得没有一丝人味,像一页早写好的公文,被当着众人的面平平展开。
州厅内外一片死寂。
谁都听得明白,这六个字一落,案子就不再是案子,而是收卷。
闻人照史却在这一片压抑里抬了眼。
她站在石阶中央,青衣被门影压得微微贴身,神情却冷得比门影更锋利。那道新令的字迹还未完全凝实,她已经盯住了其中最细微的一处措辞,声音不高,却像针一样扎进所有人耳中。
“你们把‘并案’改成了‘归门核签’。”
州厅众吏一震。
那不是单纯的咬文嚼字。旧制中的“并案”,意味着证、卷、人、名都要在同一案轨之内互相校照;可“归门核签”,却是把一切先送进门内,由门内决定怎么记、怎么删、怎么存。前者是查,后者是收。
门影里没有立刻回应。
闻人照史已经往后退了半步,避开那道正朝她落下的门前白光,干脆利落地开口:“闻人照史,拒绝以见证身份入门。”
这一句,比刚才拆穿措辞更狠。
拒绝入门,就等于拒绝按它写好的程序去当一枚顺手可用的签名钉。
厅前顿时哗然。
有吏员几乎失声:“她疯了?主校门影亲收,她还敢拒?”
顾迟却盯着闻人照史的背影,眼神微微一动。他知道,她从来不做无用之抗。既然拒,就一定有后手。
果然,下一瞬,闻人照史抬手按住腰间卷函,字字清晰:“我以第四见证位,申请公开覆验留痕。”
四周空气像被猛地掐紧。
第四见证位,不是普通见证。那是旧制里专门留给争议案、断裂案、疑伪案的钉位,一旦启用,覆验便不能只在门内暗走,必须在外留下痕、留得住、抹不净。
这等于当众逼主校亮规矩。
门影终于波动了一下,像有人在影后翻了一页纸。紧接着,一道更冷的条款压了下来。
“见证可先封存,待主卷到后,再行补记。”
裴病碑脸色骤沉,几乎是立刻骂出声来:“老路子!”
他咳了一声,胸口起伏得厉害,眼里却全是寒意:“先收活证,后补序列。等主卷一进门,什么位、什么名、什么先后,全由他们补。补得出来叫证,补不出来就是废纸。这是灭证手。”
一句话,把门影那点伪装撕得一干二净。
州厅众吏这时才真正反应过来,后背齐齐发凉。所谓“当面覆验”,根本不是为了查,而是一步一步,把他们眼前还能发声的人和物,全都送进写好的程序里,安静地收回去。
陆删一直没说话。
他站在裂纹斑驳的旧案碑旁,半张脸浸在门影里,眼底像压着铁。他听完裴病碑的话,忽然抬手,从袖中捻出半枚校钉。
那枚钉子残缺、发乌,钉身上旧纹几乎磨平,却偏偏在此刻泛起一点极细的金属冷光。
“既然是新令,”陆删淡淡道,“边款总要新。”
话音落下,半枚校钉已经点上那道新令最下方的细边。
只听“嗡”的一声轻震。
钉纹与令上残号同时共鸣,像两道原本就该相咬的齿口骤然扣合。门影边缘猛地抖开一线灰白,几乎肉眼不可见的一道底字暗痕,被生生逼了出来。
不是刚写的新字。
是压在这道新令下方、早就存在的一层旧底版。
顾迟瞳孔一缩。
那暗痕短短一闪,却足够让在场所有人看明白——这道令不是因他们今日闹到这里才临时起草,它早就准备好了,甚至连他们会走到哪一步,都算得分毫不差。
门影后那个人,等他们很久了。
顾迟猛地翻手,从怀中取出一叠旧得发黄的顾家回执。纸角卷起,印泥却仍旧沉得发暗。他极快地翻到其中一页,手指压住一枚旧印。
“不是今天等的。”他声音发紧,却异常稳,“三日前,外校就预留了闻人照史和陆删的位置。”
众人齐齐看去。
旧印回执上的落签格式,竟与眼前新令边款完全暗合,空出来的两处锁位,笔画走势、留白尺寸,都像专门等着两个人去填。
州厅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冷气。
这下再没人敢说这是“例行覆验”了。所谓门影亲收,所谓当面核签,不过是一场写好步骤的收卷程序。案子查到这里,不是撞上了墙,而是走进了别人提前搭好的笼。
闻人照史的眼底掠过一丝极冷的光。
她没有被这份早有准备的恶意压住,反而转手把三样东西重重并到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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