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印,封堂——!”
青阙正校使的声音像一枚冷钉,狠狠钉进州厅大堂。
下一瞬,堂门两侧的黑木封栓同时落下,沉闷巨响在梁柱间回荡,像是给活人钉棺。堂上烛火齐齐一颤,映得每个人脸上的神色都忽明忽暗。原本就压抑的空气,在那枚正印按下去的一刻,彻底凝成了铁。
闻人照站在见证棺旁,指节瞬间绷白。
她眼睁睁看着正校使抬手,将她手边那册闻人本谱直接收走,袖中印绶一转,印泥未干,封条便压了上去。
“此谱先行归堂封收。”正校使连看都没再看她一眼,语气冰冷,“今日只校程序,不许再提并案覆验。”
一句话,像刀一样,直接斩断她方才刚撬开的口子。
闻人照眸光猛地一沉,竟没退,反而向前一步,嗓音压得发哑:“我认第四见证原位锁。”
此言一出,堂内骤然一静。
不少人下意识抬头看她,像是没想到她会在这种时候自己把第四见证位认死。那不是自保,那是把自己彻底拴进这口见证棺里。
闻人照死死盯着正校使,一字一顿:“既认原位锁,本谱便不再只是闻人氏私谱。它该与见证棺同案,同锁,同验。未验之前,不得拆,不得收。”
她把每个字都咬得极重,像是在用自己的骨头去卡制度的齿轮。
州厅那边短暂沉默后,立刻有人接了话。
“正校使大人在此,自有程序可循。”
“见证既存,先焚后验,乃清障旧例。”
“闻人照,你既认锁位,更该避嫌,不可再挟案争堂!”
几名州厅官吏你一句我一句,话说得冠冕堂皇,实则只有一个意思——先把见证焚了,再谈校验。只要棺焚了,第四见证位被抽空,闻人照便再没法用活锁身份钳住程序。
程序,是他们最锋利的刀。
可陆删从来不跟人争嘴。
他站在闻人照身侧,一直安静得像块压在暗处的铁。直到州厅那边话音落下,他才抬了抬眼,伸手从案侧拿起一枚校钉。
那校钉通体乌青,尾端刻着旧验纹路,寒光微闪。
正校使眉头一皱:“陆删,放下。”
陆删却像没听见,手腕一翻,校钉直接点在正校使副印边缘。
“你——”州厅众人齐齐变色。
“别急。”陆删声音不高,却压得全堂一静,“我不验主印,只试副印旧墨。按旧制,副印承批若未清底,可受校钉轻试。还是说,正校使带来的这枚副印……不敢试?”
话落,校钉已经轻轻一挑。
叮。
极轻的一声脆响,却像刺在所有人耳膜上。
副印边角原本干净的印面,竟被他生生挑出一层极薄极薄的旧渗墨。那墨色不是新压的黑,反而发灰发青,像多年沉在纸底、被强行压住的回批。
大堂里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裴病碑本就离得近,几乎是第一时间俯身看去。只一眼,他脸色便变了。
“这不是州厅承批的笔路。”他声音发涩,眼神却锋利起来,“这是外校续笔链常用的承改底字。”
外校续笔链!
四个字一出,州厅一侧有人手指都抖了。
顾迟本来一直站在后方,闻言直接上前,从怀里摸出一张泛黄旧回执,啪地按在案上:“顾家旧回执在此。承改底字,只用于一种流程——先收后改,先焚后补。”
他抬眼,盯着正校使,眼里已没了平日那点散漫:“说白了,就是东西先拿走,痕迹先烧掉,名字再从后头补进去。你们今天要焚的,到底是见证,还是证据?”
堂上死寂。
州厅众人方才还理直气壮的程序之词,此刻像被人生生撕开了一层皮,露出里头腐黑的暗规。
正校使的脸终于沉了下去。
片刻后,他竟改了口,声音也缓了些,却比刚才更阴:“闻人本谱早有预收暗签。今日收谱,不过是按旧例正名归册。”
正名归册。
好一个正名归册。
闻人照眼底的寒意却更重了。她没看别处,只盯住正校使:“若真是正名,为何我的第四见证位,从未载明主卷所系旧案?”
一句话,像一根针,猛地扎破了对方刚糊上的那层皮。
正校使目光一凝。
闻人照不退,继续逼问:“你们既说我早有预收暗签,既说我是按旧例归册,那我为什么不知道自己锁的是哪一案?第四见证位若真早定,为何主卷从不明载?”
她的声音越来越稳,可袖中的手却已经攥得发抖。
因为她已经隐隐意识到,这不是一句程序漏洞那么简单。
这关系到她自己。
关系到她从小到大,被埋在谱系里的那个空白。
正校使盯着她看了几息,忽然抬手。
一名随行校吏立刻捧上一页半残截谱。纸页边缘焦黑,像是从火里抢出来的,墨迹断续不全,可上头一行旧字,却刺得闻人照眼前发黑——
幼列第四锁位。
闻人照脸上的血色,瞬间褪了个干净。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