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手从墙后探出来的时候,谁都以为它下一瞬就会落印。
可它没有。
它五指枯瘦,指节泛着旧铜一样的暗青色,掌心扣着半枚早该封绝的庙印,停在半空,像在等什么。就在众人心口齐齐一紧的刹那——
咚!
钟下三条旧链猛地一震,几乎同时炸响,铁链互相撞击,声浪在庙壁与暗层之间来回冲荡,震得人耳膜发麻,连脚下石地都跟着轻颤了一下。
这一声,不像示警,倒像是……某种程序被触发了。
陆删瞳孔骤缩,第一时间抬头看向那只手,声音发沉:“不是活人执印。”
他这句话一出,顾迟几乎同时向前一步,抬臂横拦,厉声喝止:“都别过去!”
众人刚抬起的脚硬生生收住。
顾迟盯着墙后那只手,眼神冷得发利:“那不是人,是首页原位还在驱动的代行程序。它要是能越墙执裁,就说明守页之外,还留着在位复核者。”
一句话,场中空气都像被抽空了。
守页者一直仗着“代行”两个字站在高处,仿佛庙中一切收押都合规、都正统。可如果墙后还有“在位复核”,那守页者现在的解释权,立刻就要被打穿。
闻人照史脸色白得厉害。
他方才强撑着同验位,本就几乎是拿命在顶,此时钟链再鸣,暗层震荡,他肩背微不可察地晃了一下,像是下一刻就会被整座旧庙从位上甩出去。
可他没退。
他咬住牙,唇边甚至渗出一点血色,反而将自身名痕往前一压,整个人像钉在那道验位上,声音嘶哑,却一字不乱:“既是复核……先验身份,再执裁。”
“我以同案名痕作活证锚点,逼你先验。”
这一下,等于把自己先送到了刀口上。
墙后那只官印之手原本对着闻人头顶悬停,闻人一句话落下,它竟真地顿了一顿,像被什么旧规卡住。下一息,掌中庙印微微转向,印面上浮出一道模糊残影。
那是一行极旧的批文,字迹破碎,墨气发灰,却仍能分辨。
——同案并验,生者可暂缓押。
看清那行字,场中好几个人都下意识吐出一口浊气。
活证能缓押,那就还有转圜。
可这口气还没吐稳,裴病碑的脸色已经变了。
他死死盯着那道残影,眼皮都在抽,像是见到了绝不该再出现的东西。半晌,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不对……”
顾迟偏头看他:“什么不对?”
裴病碑声音发硬:“这不是普通首页批,这是……首页首页的旧批格式。”
这几个字落下,比方才钟链齐鸣还要让人心里发寒。
首页首页。
那是比“首页”还更早、更高的一层批格式,是当年就该被废绝、连记录都该被抹掉的东西。
如今,它却从墙后浮了出来。
裴病碑喉结滚动,像是连自己都不愿承认:“墙后不只是藏页……是藏着一整套还在运转的旧复核程序。”
话音一落,所有人的目光都狠狠钉向守页者。
顾迟抓住这个口子,根本不给对方喘息,直接逼问:“你说代行者无权执裁,所以一切只能按守页解释来。现在墙后旧程序能越墙续押活人,这又怎么说?”
“一个无权执裁,一个却能继续押人——你们到底谁在说谎?”
守页者脸色第一次出现明显裂痕。
那种稳坐高位、仿佛一切尽在掌中的从容,在这一刻硬生生滞住了。他沉默了两息,才勉强压住声音:“钟下旧链,受真庙辖制,与我个人无涉。”
“无涉?”顾迟冷笑,“人是你们押的,链是庙里响的,批文是旧制浮的,到头来一句无涉就想摘干净?”
守页者没再接,只是眼神更沉。
也就在这一瞬,陆删忽然动了。
他一直盯着自己名下那一格空位。那格子从出现起,就像一道始终没补完的口子,既像陷阱,也像某种被人故意留出的接口。此刻墙后旧程序被逼出轮廓,他再不犹豫,抬手反扣,逆封落下。
嗤——
那一格空位像被他当场锁死。
这不是自保。
这是强行改位。
只见原本标着“待收”的空格,在逆封之下,底墨竟缓缓翻转,像一张被倒扣回去的旧页,从“待收者”生生改成了“首页校验接口”。
这一改,整个暗层都卡了一下。
墙后原本要补下来的笔锋骤然停顿,官印之手也像失去目标一样,悬在半空,迟迟压不下去。
顾迟眼神一亮,立刻明白了陆删在干什么。
待收者,可以被收;校验接口,却只能被调用、不能被直接定类。
陆删是把自己从案中人,硬扳成了审页程序的一部分!
代价是什么,没人比他自己更清楚。接口一旦立住,随时可能承接整套旧首页的回流,轻则名痕撕裂,重则直接被归档吞没,连“人”都剩不下。
可他还是这么做了。
因为此刻不这么改,闻人照史就会被那只手直接定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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