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墙还在往外吐纸。
那一角残纸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墙体深处硬生生挤出来,边缘卷曲,墨意未干,飘到半空时,庙前所有人的呼吸都跟着一滞。
也就在这一瞬,钟下垂落的三道黑链,毫无征兆地同时一紧!
哗啦——
铁声像是直接勒进骨头里,闻人照史身形一晃,腕上、颈侧、腰间三处锁件同时收束,勒得她本就摇摇欲坠的官身几乎当场裂开。她肩颈处那道名痕本就已经碎到只剩一层薄薄火光,此刻火星乱坠,像风里将熄的灯。
真庙印悬在高处,印面幽光一转,竟抢在所有人开口前,借旧制发令。
“活签归庙,先收同验断口,庙前缓议。”
这句话一落,庙前众修脸色齐齐变了。
这不是普通收押。
这是在借“活签归庙”的旧制,先把闻人照史当成可以拆开的同验口强行归收。只要她一入庙,今天这场公验就等于被从中掐断,陆删身上的所有争议,也会被直接改写成庙中定论。
闻人照史抬起头,唇边全是血,眼底却还撑着最后一点清明。
她知道自己撑不过下一次落印了。
寿火已坠,名痕裂到肩颈,再落一次,她这照史官身就得当场崩。
可偏偏在这时候,陆删没有去管自己。
他一步顶到庙前,声音又快又狠:“我放弃替自己辩名!”
一句话砸下去,众人都是一怔。
连顾迟都猛地转头看向他。
陆删却看都不看真庙印,只盯着钟下三链,字字咬死:“闻人照史与我,已经成了同案校验口。先收其一,就是破首页复核。庙里若敢越次收押,今天就不是收人,是毁程序!”
四下顿时炸开一片低声议论。
“同案校验口?”
“他竟然不辩自己,反扣程序?”
“真让他扣住了,庙前就不能先带走闻人!”
真庙印冷冷不语,印光却没有退。
显然,它还想硬压。
顾迟眼底寒光一闪,当即踏前半步,手中链锁与那片刚吐出来的残纸同时抬起。
“补证。”
他吐字简短,却像一根钉子直接钉进场中。
“三链锁件已与残纸底墨共鸣。旧制若是活签归庙,只许缓押待核,不许先断同验。谁敢说不是,拿制条出来。”
守页者脸色顿时难看。
他本还站在真庙印一侧,此刻闻言,立刻厉声道:“一片残纸而已,未必是真录,最多只是草录。凭它,还翻不动庙前收押链!”
这话本是强撑场面。
可他话音刚落,陆删已经转过头,目光像刀一样扎了过去。
“草录?”
他上前一步,逼得守页者下意识后退半寸。
“既然只是草录——”
“它凭什么引动钟下锁件共鸣?”
这一问,像是把守页者整个人钉在了原地。
是啊。
若真只是草录,根本不该惊动钟下旧制锁件。
庙前一时死寂。
也就在这时——
当——!
第二声钟响,猛地从庙顶砸落。
这一次,不只是声音。
后墙像被什么无形重物从里面狠狠撞了一下,大片灰屑簌簌而落,紧接着,又有半截旧批被墙体一点点挤了出来。
那不是正文,只是一道尾注。
墨迹陈旧,刀痕犹在,末尾赫然写着四个让所有人后背发凉的字——
拆页续押。
庙前众修齐齐失声。
顾迟眸子一缩,第一眼看的不是内容,而是落款。
可这一看,他脸色更沉。
那尾注之下,没有韩照夜的名字,也没有守页者的署印。
那里,只有一个空缺的官印位。
空着。
像是有人本该在那个位置落印,却始终没有留下自己的名字。
风从庙门灌进来,吹得那半截旧批微微发颤。
所有人都在这一刻意识到了同一件事——
当年真正续押旧案的人,从头到尾就没离开过这个体系。
他甚至很可能直到现在,都还顶着那枚“空位”在职。
这不是旧案残痕。
这是活口。
韩照夜站在侧前方,眼底终于掠过一抹极淡的阴意,但他反应极快,几乎立刻借势压回去:“空位无名,不成实证。没有名字,没有印主,只是一道废尾,动摇不了今日归收。”
他想把这东西重新打回“无效”。
可陆删像早就等着他这句话。
他抬手一抹,掌中诔文化成一层惨白薄光,直接封向那道尾注,声音冷得发沉。
“无名,不代表免责。”
“你既然承认它是尾注,就得承认它对应的是主位。”
“既是主位,今日就只能待验,不能抹掉。”
轰!
诔文贴上去的瞬间,那空缺官印位竟真的一震,像是被硬生生从“无名”中逼成了一个必须接受复核的待验位。
局势,瞬间变了。
而就在众人心神震荡之时,倒在一旁的裴病碑忽然咳出一大口黑血。
他还没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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