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头,看向真庙印,声音冷得异常平稳:“你让我校空位,可以。可你先告诉我,你凭什么替天定类,下这一笔?”
真庙印脸色终于沉了。
陆删不等他回答,直接从怀中抽出一页旧抄,抖开。
那是裴病碑留下的拆首行旧法残段,字迹缺损,很多人早已看过,只知其有法,却无人能补全。可这一刻,陆删盯着那些断开的裂笔,胸腔里那股旧墨像被强行牵动,竟让他一笔一势地将缺段在心里拼齐。
他抬声念出补段。
“首页未归原位前,代署者……不得定活死类。”
最后六个字一出,庙中数名司笔面色齐变。
顾迟几乎立刻就笑了,只是那笑意里没有半点温度:“好,好一个不得定活死类。真庙印,今夜就别再审陆删是谁了。”
他抬手一指,指尖直指真庙印面门。
“该审的,是你这个代署者,凭什么先行裁类!”
局势瞬间翻了。
前一刻还是陆删被逼至墙角,下一刻,整个庙堂的锋刃都调转方向,反压到了真庙印身上。
闻人照史强撑着伤体,手臂微颤,却还是把残印重重盖上旧判。
“照史闻人,申请钟下公验——验代署!”
印落纸上,钟影再震。
庙中那几名在册司笔几乎同时后退半步,像被无形之物从背后拽住。其中一人袖口骤然窜出一缕赤焰,细得像血丝,却在众目睽睽之下迅速吞上他腕间纹血笔。
那司笔闷哼一声,脸色惨白,死死按住袖子,眼底却尽是惊惧。
纹血笔自燃。
这不是反噬,是被钟下强制牵验。
也就是说,闻人的公验申请,钟下受了。
“开了……”有人失声喃喃。
果然,后墙裂缝猛地再扩一截,封灰大片剥落,竟被逼出一张更完整的页框轮廓。
首页边框,露出来了。
所有人都下意识屏住呼吸,看向那道裂开的墙。
可下一瞬,寒意顺着每个人的脚底直冲天灵。
边框中央,空位并不空。
那里,早已有一笔“陆”字。
墨色深沉,落在正中,像一根提前钉进去的钉子,正卡死了整张页的核心。
闻人照史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不是他的手。”
她声音极低,却斩钉截铁。
顾迟猛地转头:“你认得?”
闻人照史死死盯着那一笔的落锋,呼吸愈发急促。那收笔习惯,那一瞬折锋后的沉顿,她太熟了,熟得几乎能在梦里辨出来。
“陆删的字不这样回锋。”她咬着牙,“这一笔,是有人先写的。”
顾迟眼神彻底冷透。
他抬手指向那一笔预写的“陆”字,声音像刀一样刮过庙墙:“都听清楚了!陆删不是自己撞上首页空位,他是被人提前预写成了校正空位的祭笔!”
祭笔二字落下,庙中顿时一片压不住的骚动。
若真如此,今夜的一切就都不是偶然。
不是韩照夜一人布局,不是真庙印临场压案,甚至不是钟下忽然启墙。有人比他们更早,在墙后续着一桩旧案,等着陆删走到这里,等着他去补那一页。
“这说明什么?”顾迟盯住真庙印,步步逼近,“说明韩照夜不是源头,你也不是。墙后还有复核者,还在续押旧案!”
真庙印的手指终于紧了一瞬。
那一瞬极短,却足够让所有盯着他的人看清——他失态了。
“荒谬。”他声音陡然拔高,像是终于不再准备辩了,“钟下重地,岂容你等借旧案翻庙!扰庙翻案者,封!”
话音未落,他手中真庙印已经轰然压下。
朱光暴涨,庙顶钟影如山坠落。几名司笔同时结势,显然是想借这一印强行封死整个场子,把所有争辩都压成“扰庙”定性。
闻人照史眸子一紧,顾迟已经扑前一步。
可比他们更快的,是陆删。
他像早就等着这一刻,在那枚印真正落成之前,猛地将一直按在怀中的《太上诔经》拍上了首页边框。
啪!
纸页贴上裂墙的一瞬,像有无数沉睡的名字同时睁眼。
钟下所有悬浮着的名痕,齐齐一滞。
整个庙堂都像被按进了冰里。
连真庙印都僵住了一瞬。
因为边框中央那一笔预写的“陆”字,忽然动了。
不是扩散,不是崩碎。
而是倒流。
墨痕沿着原来的笔路,一点点逆着回去,像有人在时间里把那一笔强行抽回。起锋退,转折退,压锋退……一缕缕旧墨从“陆”字里被抽离出来,露出下面更旧、更深的一层字底。
有人倒吸了一口冷气。
那并不是单纯的空位。
“陆”字之下,还藏着一个被生生刮去半边的旧署名。
署名残破,像是曾经有人要抹掉它,却没能彻底抹干净。如今被《太上诔经》逼得倒流,那半边旧名便一点点从黑沉沉的墨底里显了出来。
闻人照史死死盯着那第一笔。
只一眼,她整个人像被雷劈中,脸上的血色霎时褪得干干净净。
那首笔的起势,那印式的藏锋——
像极了她师门旧印。
她张了张口,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扼住,半晌才挤出一声失控的嘶哑:
“这不可能——”
庙中所有目光,瞬间落在了她身上。
而墙里的旧署名,还在继续往外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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