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下那一记陌生的批声落下时,像有人拿着冷刀,在所有人的名上轻轻划了一笔。
下一瞬,后墙底库“咔”地一震,硬生生被震开了一线。
那不是门缝,更像一张闭死多年的嘴,终于被撬开了牙关。阴冷墨气从墙缝里漫出来,带着纸灰味,也带着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史权威压。钟下众人几乎同时屏息,谁都知道,墙后的人终于坐不住了。
可墙后高署权者没有现身。
一页焦黑底纸,被缓缓推了出来。
纸页边角卷曲,像是从火里捞出来的,表面没有正文,只有密密麻麻的改划痕、撤署痕,层层叠叠,像无数只看不见的手曾经在这上面争过、抢过、抹过。
顾迟只看了一眼,瞳孔便猛地缩紧。
“这不是第一页的底墨。”他声音不高,却像钉子一样钉进钟影里,“这是前页下垫。”
一句话,场中气息骤变。
原本所有人都在争第一页真假,此刻却像被人生生掀了桌子。因为前页下垫一旦出现,就意味着现在所有人看见的“第一页”,都未必是真正的开始。
陆删站在钟影边缘,衣角被钟风压得猎猎作响。他先前还在逼问第一页真伪,这一刻却毫不犹豫改了口。
“第一页真伪,可以缓争。”他抬眼看向后墙,一字一句,“先争,谁有资格翻这张底垫。”
这话一出,几名执录官脸色同时一变。
陆删根本不给他们转圜余地,直接把旧规搬了出来:“凡见前页下垫,须先核首校触页权。无触页权者,不得翻,不得摘,不得归并,不得代述。”
钟下安静了一瞬。
墙后很快传来冷冷一声:“陆删本就是前页接口,他自己涉前页,凭什么主核?”
这一压又快又狠,显然早有准备。只要把陆删从“核权者”打回“涉案者”,他方才那一套旧规就等于自缚手脚。
顾迟眸光一沉,正要开口,钟影里却有人抢先一步踏了出来。
闻人照史。
她一步入钟影,袖摆卷着灰白光影,神情冷得像一页封存太久的旧档。
“他不能主核,我来。”
几名执录官齐齐看去,脸色比刚才还难看。因为闻人照史的身份太特殊,她既在旧史系统里待过,又偏偏知道太多不该说的东西。
“你?”墙后声音发沉,“你还算见证官?”
闻人照史没有争辩,只抬手亮出一枚断角印痕。
那枚旧印早已残缺,只剩半边,像是被她亲手削下来的。可就是那半边印痕,让场中不少老人瞬间变色——那是缴印后的断角留痕,意味着她的官身已经断了。
“旧印已缴,官身已绝。”闻人照史平静道,“正因为官身已绝,我也不再受师门旧档封口约束。”
这话像一石砸进死水。
顾迟偏头看了她一眼,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异色。他知道闻人照史今日会翻脸,却没想到她翻得这么彻底——她不是在帮谁,她是在亲手烧掉自己留给旧秩序的最后一条退路。
果然,闻人照史下一刻便从袖中取出一份残摹。
那是师门封存的首页校记残摹,纸色发灰,边缘参差,一看就知道不是能轻易拿出来见光的东西。
她将残摹当众展开。
“这不是收仙名册正文。”她声音不大,却压住了钟下所有杂音,“这是首页改栏规则。”
场中无数道目光同时落在那张残摹上。
第一条,清清楚楚——首页若污,则以前页覆校。
第二条更狠——覆校者,可不署本名,只留承继记。
死寂。
整整三息,无人出声。
所有人到这一刻才真正听懂,所谓“首校”,原来未必是一个固定的人,也未必必须真名落署。只要有承继记,首校就可以被代行,甚至可以沿着一条链,一页一页传下去。
后墙的气息明显沉了下去。
顾迟却在这片死寂中抬起了手。
血纹判笔,自他指间浮出。
鲜红笔纹沿着掌骨游走,映得他眉眼都多了一层逼人的锋利。他根本不等别人回神,直接以判笔照向那页焦黑底纸。
血纹一照,旧墨回痕立现。
焦纸之下,本来空无正文的底面,竟一点点浮出三道不同笔势。
一道凌厉,一道圆沉,一道断续生涩。
可这三道笔势,偏偏共用同一枚裂口印角。
“裂印承继……”有人失声。
这一下,不只是首校可被代行坐实了,更坐实了一件更可怕的事——首校,从来就不是单独一人,而是一条分页承继链。
而真正致命的,还在后面。
顾迟将判笔再压半寸,那三道笔势竟同时在同一栏位显出一个试写过的字形。
“陆。”
钟下瞬间哗然!
三道笔势,三次试写,写的都是“陆”。
陆删脸色第一次真正变了。他死死盯着第三道笔势末尾,看到那一笔在快要收成完整字势时,被人硬生生抹断了。
那不是废笔。
那是有人写到一半,被夺了署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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