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名才刚从前页首行浮出来,殿内温度就像骤然降了一截。
那执录官眼底一亮,像是等这一刻等了太久,袖袍一振,案上那卷黑边执册“哗”地掀开半页,冷声落下:“旧名既现,依旧制,立行首收。来人——”
这一声不算高,却像铁钩一样,瞬间勾紧了所有人的心口。
顾迟本就站得不稳,听见“首收”二字,喉间一甜,指节猛地扣住案角。闻人照史眼尾那道名痕微微一颤,像裂开的瓷釉被谁又轻轻敲了一下。墙后那团始终不肯现身的暗影,更是在这时静得可怕,仿佛一切都已落盘,只等收子。
可陆删没有退,也没有看那行旧名。
他只是抬起眼,盯住执录官,声音不大,却把整座殿里的气机硬生生截断。
“首收?”他问,“凭什么首收?”
执录官眉头一沉:“旧名在前,制文在册,还要问凭什么?”
“问的就是这个。”陆删一步上前,靴底碾过地砖上尚未散尽的灰墨,像把整条旧链踩在脚下,“你说按旧制执行首收,那首收的凭据是什么?首承源头在哪?”
这话一出,周遭几名庙系执笔都下意识对视了一眼。
首录、首承、首收,本就是旧制里最难拆也最不能混的三道权。平日里庙系压人,最喜欢把三者揉成一团,一道旧章扣下来,外人根本分不清自己究竟是被记名、被承押,还是被正式回收。可一旦被当面拆开,很多本来能糊过去的地方,立刻就成了断口。
执录官冷笑:“前页旧批已明——”
“我看过。”陆删直接截断他,“旧批上写的是‘首承暂押’,不是‘准予回收’。暂押是暂押,回收是回收。你现在要走的是首收,不是押存。旧制三个字,不是拿来给你混着念的。”
殿中骤然一静。
连墙后那团暗影都微微晃了一下。
执录官眼神冷了下来,袖中手指轻轻一屈,似乎有人在暗处给了他一句话。下一刻,他语气转得极快:“旧制之下,首校可代行。既有旧名在前页首行,首校补足收押即可,不必再验前承。”
这话乍听像是让步,实则更狠。
不查前承,直接补押,等于把最关键的源头一刀抹掉。只要顾迟和陆删中有人被带走,今日这一场就再没有翻盘余地。
可陆删等的就是这句。
“好。”他竟点了点头,眼底冷意更深,“既然你说首校代行,那就把护送链和见证链交出来。”
执录官神色微变。
“既代行,就得有链。”陆删步步紧逼,“谁从哪一页送来,谁在何处共见,谁签的旧印,谁护的途中名痕,一个都不能缺。你敢说不必验前承,那就先把护送链、见证链摆上来。”
墙后终于传来一丝极轻的摩擦声,像有人在黑暗里捏碎了什么。
护送链与见证链,向来是最容易被庙系做旧、却也最怕被追根的东西。一旦真要摊开,当年谁递过页、谁补过印、谁替谁背了名痕,都会被一层层掀出来。
一息之后,一道女声忽然响起。
“前页旧护送旧印,是我师门领过。”
闻人照史抬步而出。
她额角那层名痕裂纹比方才更深,像一层薄冰下埋着将碎未碎的暗光。可她还是站了出来,站到了所有人的视线里,也站到了庙系最不愿她站的位置。
执录官厉声道:“闻人照史,你想清楚再开口!”
闻人照史却没看他,只望着那道前页旧痕,声音极稳:“我认旧护送印。师门当年确曾递送前页,也确曾押送过相关旧页入庙。但我从未见过首承正署原本。”
这句话一落,整个殿内像被谁狠狠撕开了一道口子。
她认护送,不认首承。
这就意味着,庙系能解释的,最多只是“送来过”,却不能证明“谁准了收”。而前页第一页在现行卷中的位置,也因此被直接坐实——它不是原位,它是后移的。
后移,就意味着有人动过。
动过,就意味着今日所有“旧名在前”“旧制可循”的说法,都可能只是一层补出来的皮。
执录官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忽然怒喝:“她已属叛证!共见失格!按旧律,当剥其共见资格!”
殿角几道压着的灰印当即亮起,像要从闻人照史脚下抽走她所有见证之权。
顾迟一直撑着案边,脸色白得像纸,这时却猛地抬头,嗓音嘶哑地开口:“别动她。”
执录官根本不理。
顾迟咬住舌尖,血气混着墨意一起涌上眼底。他伸出手,五指按在那行旧名旁边尚未冷透的灰批上,整个人几乎像被抽空一般,肩背都颤了起来。
验墨。
他在这种时候,竟还敢验墨。
闻人照史眼底一缩:“顾迟!”
顾迟没有应她。
灰批微微发烫,像一截埋在旧灰里的炭,被他硬生生抠出了余温。片刻后,他喉结滚了一下,声音轻得发飘,却清清楚楚传进每个人耳中。
“首行灰批,和‘已首收’那道印记……同源,同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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