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核殿里,灰先起了。
不是尘,不是风,而是那些本不该老去的旧录、底页、见证钉,在同一瞬间齐齐蒙上一层细灰,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从岁月更深处翻了出来。殿顶那道悬着的判笔轻轻一震,冷硬到近乎无情的殿音便压了下来。
“依原位先验,剥离陆删旧案身份。”
话音落下,四面案壁上无数页纹同时亮起,像一片片死去多年的眼睛重新睁开。它们没有看别人,只看向殿中央那个一身血痕、却始终站得笔直的年轻人。
它们要把他压回去。
压回最初。压回无名。压回那个连名字都不配留在页边的杂役。
陆删抬起头,瞳孔里映着满殿冷白的页光,脸上却没有半分慌乱。他早就知道,复核殿一旦走到这一步,便不会再跟他讲什么情理,只讲“先验”,只讲“原位”,只讲天地最早承认他的那个位置。
而这,恰恰也是今天最危险的一刀。
“好!”
韩照夜几乎是在殿音落下的同时,往前踏出一步,衣袍猎猎,声音里压不住那股终于等到机会的锋利。
“陆删既要受审,就该审到根子上!”
“原位先验既已启动,便该查清,他到底是不是后人补写进来的残次留场!若他本就是一段被硬塞进旧案的废页,何来资格触碰页首原审?又何来资格,站在这里与诸录并列?”
他这几句话咬得极狠,每一个字都像冲着陆删的骨头缝里钉。
殿中不少人神色微动。
因为这话,确实正中要害。
一旦“补写残页”这个定性坐实,陆删此前所有挣来的案名、功证、留场资格,都会在顷刻间坍塌。复核殿甚至不需要判他有罪,只需要证明——他从一开始就不该存在于这个位置。
闻人照史指尖一紧,掌心已微微发白。
顾迟更是脸色惨白,身上那些纸化的纹路已经爬到了颈侧,像随时会把他整个人撕成一页死纸。
可陆删没有反驳韩照夜。
他甚至没去辩什么出身,也没争什么来路。
他只是抬眼,看向殿心那道已经开始回溯的先验页轮,声音不高,却硬生生把韩照夜那股咄咄逼人的气势截断了。
“既然查原位,那就查到底。”
“我是不是残页,不重要。重要的是——”
他唇角一点点压下去,眼神冷得吓人。
“若要回看我最初被天地承认的页首位置,就得先查清,究竟是谁,越序遮盖了我的首续入口。”
此话一出,殿内骤静。
韩照夜眼皮猛地一跳,几乎是下意识喝道:“你胡言乱语什么!”
陆删根本没理他。
下一刻,他抬手按向自己胸前案纹,五指狠狠一扣。
“剥。”
轰!
他身上原本已经凝实的几重案名与功证,竟被他自己当众扯了下来!
那一瞬间,他的气机骤然一沉,像是有人当场从他身上生生揭走了几层皮。那些曾经替他证明身份、证明功绩、证明留场资格的光纹一层一层脱落,在半空中化作碎页般的冷光,噼啪坠地。
很多人都看傻了。
连韩照夜都怔了一瞬。
谁也没想到,陆删会自己动手,主动撤去现有案名和功证。
这不是自断依仗是什么?
可偏偏就是这一手,让复核殿的先验程序出现了短暂凝滞。
因为它失去了所有“现成解释”。
它不能再沿着后天加诸的案名去定义陆删,也不能再借已有功证来判断他的起点。它被逼得只能回头,回到更深、更早、也更原始的那一道压痕。
闻人照史死死盯着陆删,眼底第一次浮出一丝不受控制的震动。
她看懂了。
他是在拿自己做祭笔。
自损其身,自断其名,把一切表层都撕开,逼这座殿、逼这套程序、逼所有人,只能去看最初那一下是谁落的笔。
狠。
也疯。
可越是这样,越说明陆删知道,那最初的一笔,藏着比“清白”更大的东西。
顾迟喉间涌上一口血,眼前视线都已经开始泛白。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了,可他更知道,眼下这一步若断,陆删今日就真要被压死在复核殿里。
“活证……还在。”
他咬着牙,几乎是半跪着把手按在地上,掌心纸纹疯了一样扩散,“我再验一次!”
殿中不少人都变了脸色。
再验?
顾迟现在这个状态,再强开活证,跟自己把自己送去纸化没有区别。
可顾迟没停。
他身上那股属于“活证”的微光像风中残火一样亮起,顺着地面案线扑向陆删被剥空后的本痕。那光极弱,甚至带着一种将熄未熄的灰败感,可就是这样一缕光,在碰到陆删页首压痕的瞬间——
嗡!
整个殿心猛地震了一下。
原本模糊不清的页首底痕,居然比先前更清楚了。
不是更乱,不是更散,而是更清楚!
像有人剥掉表面所有伪装后,底下真正的旧印终于露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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