岭南的夏日总是比别处早一些,清明未至,就酷暑难耐。
玄度法师收了脉诊,垂头写方子,不知为何,目光总是会落入身畔的池塘,方才他中暑之后昏倒了,似乎做了一个梦,那梦不甚清晰,只记得一抹白色的身影。
宋宜君倚靠着凳栏,脸颊枕着自己的左臂,昏昏欲睡,一张脸愈发惨白,风吹起她的白袍,灵动得如一尾鱼。
玄度法师收回了目光,自己为什么会认为少夫人像一尾鱼呢。
这时廊庑传来了脚步声,他循着声音看过去,就见施星领着两人往这边行来。
除了脸色发青的剑霜以外,还有一身紫色锦袍的秦岁云。
看到剑霜的脸色不好,寒烟立刻迎了上去:“剑霜,你怎么了?”
剑霜被绑在柱子上晒了那么久,俨然已经中暑了,虽然饮了凉茶好了一些,现在还有些昏昏沉沉的。
秦岁云远远地就看到了那一抹白色的身影,躬身一揖:“少夫人,我府中下人无状,怠慢了剑霜姑娘,我特登门道歉。”
秦岁云也不是只会嘴上功夫的人,手上托着一个匣子,匣子里是两块金灿灿的金字:“这两碇金子,望少夫人笑纳。”
寒烟眉头紧皱,扶着剑霜的手微微紧了紧。
剑霜浑身发冷,如此艳阳天里身子却在发颤。
秦岁云话说的好听,只说怠慢,却不知剑霜受了何等的折磨,寒烟心中又气又急,但也知道不能得罪秦府,只是总是心有不甘。
所有的人目光都朝水亭里的那个身影望去,那个身影却半天没有声音。
寒烟原本扶着剑霜,莫名脸色一沉,轻轻地松开剑霜,让她靠着廊柱,自己脚步匆匆地入了水亭,声音有些发颤:“少夫人!”
玄度法师原本就在水亭里,也感觉到了宋宜君的异样。
当寒烟抱起宋宜君时,他一把捏住宋宜君垂落的手腕,面色一沉:“先送少夫人回屋。”
秦岁云站在原处,看着宋宜君被寒烟抱着,脆弱得犹如一只坠落的纸鸢一般,就像当初自己的母亲被人从白绫上取下来一般,手上的金锭也变得沉甸甸的。
宋宜君被送进了卧房,玄度法师诊脉施针,施星和施野也进进出出的忙活,很快,池莲居里就传来了浓重的药香。
玄度法师看着她纤细的手腕,以及被包扎的手指,自己持针的手微微颤抖,他没有想到少夫人的血虚之症如此严重,如果不是为了救自己,原本不会如此的,他屏气凝神,几针下去,她的脉搏渐渐清晰。
池莲居里忙碌了起来,从天亮到天黑,当玄度法师迈出池莲居的大门时,竟然看到了秦岁云:“三公子?”
“少夫人怎么样了?”
“无碍了。”玄度法师脚步虚浮,莫名的他感觉自己有些喘不过气来,也没有精力和秦岁云寒暄,径直回了寮房。
小僧看到他回来了,端过来一个食盒:“法师,夕食已经给你打回来了,您现在用饭吗?”
此时,天空中那一轮晦月已经渐渐显露,四周隐隐环绕了一圈血色,那血色如绳索一般缠绕着晦月。
玄度法师头重脚轻,刚想与那小僧说不用饭了,身子扑通一声倒在了地上。
小僧吓了一跳,手中的食盒落在地上,饭菜散落一地,他惊慌上前:“法师,法师!”
这边的动静不仅惊动了白舟,就连方丈也赶了回来,当看到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的玄度,众人束手无策。
寺里所有的僧医都来了,诊脉之后并未发现任何异样。
“上师,师弟这是睡着了吧。”
“是不是这些时日太过疲累了?”
“我观之也是睡着了。”
“应该无碍的,待明日天明之后,师弟自然能够清醒,现在就不要叨扰了,让他好好睡吧。”
方丈自然知道自己这个徒弟有多不爱惜身子,除了白日里要处理层出不穷的俗务外,夜里时常泡在藏经阁,或者做一整夜的功课,是该要好好睡一觉了:“既然如此,都回吧,不要打扰他了。”
寮房里的众人乌泱泱地退了出来,只留了一个小僧在门口守着。
天越来越黑,天上的那轮晦月越来越亮。
玄度法师听到了一声婴儿的啼哭声,那声音尖锐得似乎能冲破云霄。
他眼前是层层叠叠的迷雾,婴儿啼哭的声音震碎了迷雾,眼前的一切这才变得清晰,原来他站在山道上,只是山道两侧光秃秃的,风一吹,漫天黄沙。
一位身着盔甲的男子满身血迹,抱着一个婴儿,他的盔首已不见踪迹,玄度只能看到他摇摇欲坠的背影:“此子交给大巫,望大巫接纳。”
或许是力竭,那男子扑通跪在了地上,扬起了一阵灰尘,面前那座矮小的土房子里这才传出一个阴森的声音:“世人都对老身避之不及,宋大人真的愿意托孤于我?”
“世人愚昧,因为未知而恐惧、厌弃,我却知晓,若不是您有通天的本事,我与其他的兄弟都活不了。”宋大人吐出了一口血。
“既然你知道是老身救了你们的命,还要去送死吗?”
“朝廷昏聩,我等却不能贪生怕死,大巫,我们身后是大胤万万百姓,我们不能败,不能逃。”宋大人声如泣血。
“值得吗?为这样的朝廷卖命值得吗?家破人亡,只留这一丝血脉,真的就值得?”
宋大人俯身叩首:“我不为朝廷,只为百姓,为了百姓,即便身首异处、粉身碎骨,亦是值得。”
那矮小的土房子,不像一座房子,反而像一座坟墓,就连里面传出来的声音,也带着阴寒之意:“放下她,大人且去吧。”
宋大人放下怀里的襁褓,那婴孩的哭声更加大了,他肩膀颤抖,三叩首:“多谢大巫。”
此时狂风席卷,昏天黑地,宋大人缓缓起身,腰间的刀剑与盔甲碰撞,他转身往山下去,与玄度法师擦肩而过,远处是一群身穿破烂军服的士兵们,等来了他们的大人,跟着他义无反顾地走进了风沙里。
莫名的,玄度法师有些哀伤,看着那襁褓孤零零地躺在黄土之上,他往前迈了几步,突然一条藤蔓从那如陵墓一样的土房子里钻出,带着凌厉之势:“何人在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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