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轮高悬中天，苍穹犹似火刑柱。

金书颜一边疾步跟着宋宜君出了衙署，一边拿帕子擦着满头满脸的汗水，到底年轻，这官司搅得她的心似热锅上的蚂蚁一般：“少夫人，方才你与柳大人说了什么？”

柳宣是谢太傅的门生，永州又是卫家和谢家的地盘，这样一场官司，虽然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谁对谁错，但是在绝对的权利面前，对错反而显得没有那么重要了。

当官的可以掩耳盗铃、装聋作哑，这世间的冤假错案难道还少吗？

即便宋宜君抓住了袁蛟等人的把柄，这是在别人的地盘上，若是柳宣罔顾事实，重判宋宜君和孙云姿，她们也只能受着。

金书颜不相信柳宣是突然良心发现了，否则在容县驿馆，那尸帐就记得清清楚楚，即便如此，柳宣还不是追到永州来了。

这些当官的，惯会春秋笔法，指鹿为马，颠倒黑白的事情也不是没有发生过，金书颜的父亲就是判官，这种事情她见太多了。

就是因为见得太多了，所以，这么一桩必输的官司赢了，才让她疑惑不解，当时她一直盯着宋宜君。

宋宜君最后一句话压低了声音，旁人都听不清楚，但是柳大人眼里却满是恐惧与愧意。

“没说什么？”宋宜君轻轻一笑：“柳大人或许是真的良心发现了吧。”

自从昨日高枕月在堂中提及了璿玑公主，那些隐藏在漫长史书中不被人熟知的往事慢慢变得清晰。

蒸蒸日上的建宁十年，因为卫太后与太子之争，蒙上了一层阴影，但是强盛的国力，富庶的生活使得这一层阴影都变得暗淡，甚至无人在意。

老百姓不在乎皇位上坐的是谁，他们只在乎打不打仗，需不需要服役，或者有没有饭吃，皇位之争，那是大人物的事情。

柳宣此人，别看他现在不过而立之年，只是容县一小小的县令，却在之后的五十年里，大权在握、权倾朝野，成为大胤朝最出色的首辅。

无人能否认他的功绩，若不是他，建宁的繁盛不可能再持续五十年，成为大胤历史上最强盛的时期。

但是历史对他，毁誉参半，若不是他执意辅佐晋王登基，乃至后世皇家子嗣一代不如一代，待他生死之后，整个王朝如摧枯拉朽一般坠落，直到三百年之后被鞑靼窃取了国祚。

后世的史学家推演了无数次大胤朝所遇之危机，竟然束手无策，大家无不捶胸顿足，因为开始就错了。

晋王有不足之症，所以他的子孙后世，不是痴就是傻、还短命，整个皇室乌烟瘴气，朝臣们精疲力竭也无法力挽狂澜。

所以，这一切都是卫太后和柳宣之错，倘若太子登基，一切肯定都会不一样。

这也是宋宜君认为的，穿越三百年的时光，她要一步一步纠正历史的错误，就像不允许那位孔荇圣人活着一样，柳宣也不能活。

只是，柳宣与孔荇圣人不同，接下来五十年的国运与他休戚相关，若是他死了，是不是这五十年的繁盛也无了？

宋宜君不会轻易动他，倘若有一天不得不杀，她也不会有丝毫的犹豫。

柳宣此人，运筹帷幄，高瞻远瞩，终成一代名臣，他的功绩留名史书，他的私室之事却流传坊间，演变出无数的传言。

只因柳宣一生无妻无子，即便成为权倾天下的首辅大臣，他身死之后，竟无片瓦私产，家中的陶罐里只存了一贯钱，京都的宅院也是赁的，无商铺、无田地，孑然一身。

而就算这样两袖清风、不饮盗泉的柳宣却被自己精心教养的学生、炀愍帝毁坟鞭尸，令人喟叹不已。

不知道是柳宣负了大胤朝，还是大胤朝负了他。

原本对于他的私隐，无人知晓，但是后世的盗墓贼竟然发现了璿玑公主的陵墓，其中有一块墓表，竟然是柳宣亲手所刻，其中情谊，让世人恍然大悟。

墓表之上，是刎颈交墓誓，乃‘生死同穴’的誓言。

柳宣一生无妻无子，是因为他的爱人早已不存于世，他在这世间如行尸走肉一般，即便如此，也依旧创下千秋万代的功绩。

若是没有柳宣，腐朽的大胤朝不一定能有三百多年的国祚。

众人这才惊觉，为何柳宣愿意辅佐一位有不足之症的皇子登基，也不愿意辅佐太子，全因璿玑公主死于康家。

可悲，又可叹。

宋宜君跨过衙署高高的门槛，脑中思绪万千，阳光照在她的脸上时，她不自觉地眯起了眼睛。

“世子夫人！”高枕月牵着一匹骡子，满头大汗，衣襟已经湿透了，她声音有些焦急：“赢了吗？”

宋宜君还未开口说话，金书颜已经抢着说：“赢了赢了，少夫人很厉害的，袁蛟当场就被下了大狱，柳大人说是要等谢将军前来判罚。”

高枕月松了一口气：“赢了就好，赢了就好。既然世子夫人无碍，那我就告辞了。”

“等等！”宋宜君牵过金书颜的手：“这位是金小姐，她想去女子村逛一逛，不若此番随高小姐同去。”

“女子村地处偏僻，粗茶淡饭，金小姐恐怕住不惯。”高枕月有些尴尬。

“啊，没关系的，之前我还在邕州的万寿寺住了好些日子，即便每日茹素也都不觉得苦。”金书颜眼睛亮晶晶地晃了晃宋宜君的胳膊：“少夫人呢，你不随我一起去吗？”

“我还有些事情要处理，你先去，待我处理完了就去找你们。”

“那好吧，你一定要早些来。”

“嗯。”

看着她们离开了，宋宜君没有回止观驿，直接去了永春堂。

一回生二回熟，青梧子已经在煮茶候客：“世子夫人！”

宋宜君面色凝重：“薛老姑不相信卫太后会下懿旨，此事有些麻烦，谢慈已经行至何处？”

“最多五日，谢慈将军就会入永州。”青梧子给宋宜君斟茶：“若是真的兵马围了女子村，到时候再想救人就难了。”

宋宜君皱眉沉思，薛老姑不撞南墙不回头，真的等到官兵围村的那一刻要反悔，那就已经晚了：“要不直接把人绑了算了。”

“不见棺材不掉泪，贸然直接绑人，恐怕她们不仅不领夫人的情，说不定还会生出仇怨。”青梧子指尖轻轻点了点桌案上的兰花：“夫人，就算是善意也该生出爪牙，这样的善意才不会自伤。”

“那先生以为如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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