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如墨,月落星繁。
女姑们瘦弱的身躯立在黑暗中,犹如秋风里的落叶,飘零坠落,不知何处安身,她们只能紧紧地抓着自己的包袱,远远地看着高枕月同宋宜君说话。
“世子夫人,你为何不同我们一起走?”女子村就在自己的眼前被大火吞噬,前路迷茫,高枕月还是无法全然信任宋宜君。
“明日天亮火灭了,衙署就能发现人数不对,我留在此处牵制他们。”宋宜君解释道:“此去中山国,那里有章良先生接应,也备好了宅院。”
高枕月还是有些心慌,她盯着宋宜君的眼睛:“世子夫人,我可以信任你吗?”
宋宜君点了点头:“你还要再行错事吗?”
高枕月的心狂跳不止,如果不是她与薛老姑都对宋宜君存疑,薛老姑和那些女姑们也都不会死,现在衙署已经行动了,如果她们不离开,下场也不会好,她们没有路引,只能四处躲藏,难有活路,事已至此,只能赌一把,反正大不了一个死字:“好,我相信你!”
这时一位墨者上前:“夫人,要赶快动身了。”
宋宜君冲那墨者一礼:“一路辛苦了!”
“是我等本分!”那墨者看向高枕月:“高小姐,走吧!”
黑暗如潮水一般涌来,几乎要将高枕月吞没,她回头看了宋宜君一眼,走向女姑们,随着十几位墨众入了山中,这一路都有墨众接应。
直到那些身影全部消失在黑暗中,宋宜君这才重新回到屋子里,但是已然没有了睡意,她躺在床榻上,双手交叠在脑后,看着天边一轮明月。
翌日清晨,鸡鸣声响起,屋子就被敲开了。
汪虎站在门外,看到开门的是宋宜君,吓了一跳,赶紧行了一礼:“世子夫人!”
女姑们都喊这位女娘世子夫人,虽然不知道是哪位世子夫人,总归是高门富户的夫人
这些日子,她不授课,也鲜少与大家接触,日常都是在阴凉处乘凉,汪虎乍然看到她,有些张口结舌:“那个,婶婶们都在等女姑们授课。”
“女姑们昨夜有事,回了女子村,今日不授课。”宋宜君似沉吟半刻:“学了这大半个月了,也不能闭门造车,这样,你去问问婶子们,今日愿不愿意跟着我入永州城,我带大家去绣坊、牙庄瞧一瞧,顺便去市集看一看,看哪些小生意好做。”
一听说要去永州城,汪虎的眼睛发亮:“好好好,有几位婶子之前就有些绣技在身,跟着女姑们学了这些日子,也精进不少,早就想去永州城瞧一瞧,只是不认路,若是世子夫人能带路,自是大好事。”
“行,那你跟大家说。”
“好!”
宋宜君转身进屋洗漱完出来,就看见乌骓已吃完草回来了,身上都是青草的味道。
不一会汪虎脚步匆匆地过来了,手上还拿着一包吃食:“世子夫人,婶子们都想去永州城瞧一瞧,若是她们自己,有些不敢去,如果有夫人陪着,带她们认认路,说不定还能找到些营生,主要是,她们家里好多男人就在永州城做活,她们也想去瞧一瞧。”
宋宜君看天边已经泛白:“那一刻钟之后出发,早些出发不晒。”
汪虎把手上的吃食递给宋宜君:“这是婶子们昨天做的点心,因为要收拾东西,婶子们来不及做今日的早食了。”
宋宜君接过吃食:“多谢了!”
汪虎赶紧催促去了,宋宜君坐在门前的竹椅上吃点心,待一包点心吃完,就见婶子们拖家带口地过来了,衣裳穿得比往日都整洁干净,连一向光屁股的稚童们也穿了短襦和短裈。
四五十个妇人,加上二三十个稚童。
宋宜君拍了拍手上的点心碎:“那就出发吧!”
众人欢呼,稚童们欢呼地跑开,他们要去永州城了,听说那里有各种各样他们没有见过的吃食和玩意,听说那里的房子修到天上去了......
此去永州,骑马需两日,若是步行,少说也要六七日,宋宜君也不着急,一路上晃晃悠悠,是难得的闲情逸致。
卫府的老夫人入土为安之后,永州城又恢复了往日的热闹,沿路祭奠的白幡也尽数取下,市集酒楼人满为患。
此时,一匹马在长街疾驰,径直往衙署而去。
一声“报”打碎了衙署的安宁。
永州府衙署之中,谢慈看着桌案上的文书,面沉如水:“你说她们尽数葬身火海,宁愿身死也不愿意嫁人?”
兵士跪地颤抖不止,那日的惨烈,即便他是男子也有些动容:“是,大火烧了一夜,天亮才灭,罗兵曹清点了尸骸,一共五十六具。”
事情已经过去了三日,兵士却觉得一切犹在眼前:“罗兵曹并未动武,只是先围了女子村,想先和薛老姑相商,可是薛老姑闭门不出,不一会整个女子村就起火了。”
“五十六具?”谢慈再次看了看文书上的数字:“女子村在籍女子不是有一百一十七位吗?”
“是,但是现场的确只发现了五十六具尸骸。”
谢慈脸上隐隐透出怒气:“蠢货!查,把剩下的人全部找到!”
一群女子,难不成还能长了翅膀飞走了。
女子村起火,太后不知道会何等的愤怒,但是只五十六具遗骸,又给了御史攻讦的理由,这桩事办得着实太不体面了。
原本是万无一失的事情,先把人下大狱,然后一个一个嫁人,他就不信,嫁了人的女子还能翻出什么大浪来,到时候看御史还能说什么!
但是,现在人竟然死了,若是全部都死了,那就一了百了,大不了他去太后跟前跪上几个时辰,但是现在却有了漏网之鱼,御史只会认为是太后偏私,事没办好,还落下了把柄。
该死,都该死!
这时柳宣入了大堂:“一路派人南下去追踪那宋氏女,始终不见踪迹。”
那宋氏女就像落在他们心口的一根刺,只有拔掉才算没有后顾之忧,否则这样一个人,不受律法禁锢,又狡诈机敏,更重要的是,她是太子的人。
这样的人,只有死了才能解心头之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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