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云密布,天昏地暗。
侍从忙掌了灯,谢慈按下手边的公文,看向柳宣:“先生有大才,如今正是用人之际,就算先生要替璿玑公主守孝,二十年也够了。现下,太后与我最担忧的就是晋王,可是太后在深宫,我亦身在北境,旁人我们都无法放心,若是先生去伴晋王左右,我们也能安心。”
烛火之下,柳宣一张脸如那古墓下挖着的干尸一般,整个人脸颊凹陷,双眼凸出,头发花白,一袭官袍挂在身上空荡荡的,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什么也没有说。
“我知你不在乎功名利禄。”谢慈苦口婆心,心中生出一丝不甘:“若不是璿玑公主,赵庭深如何能拿到康家的兵权,就算璿玑公主死了,他一个字都没有说。现在康家的女儿是皇后,康家的外孙是太子。太后为何始终过不了自己那一关,因为这大胤的江山是璿玑公主拿性命换来的,到头来却便宜了赵庭深和康家,柳大人,你真的能够眼睁睁地看着太子登基吗?”
柳宣的影子落在墙上,被风一吹,摇摇欲坠。
谢慈下了高台,行至柳宣跟前,言辞肯定:“先生不必留在容县缅怀公主,而应该替公主拿下她的江山,先生,此乃大善!”
柳宣的眼神有一丝茫然:“替她拿下江山?”
“是!”谢慈握着他的手,眼神坚定:“是,这是她的江山,若是晋王登基,可以追封璿玑公主为皇帝,那,这万里江山就是她的。”
柳宣本就是这世间的一具躯壳,谢慈的这番话似是为他注入了一丝生机,他脸上的死意散去了一些:“这万里江山,原本就是她的。”
“是,就是她的。”
“好,我去京都。”
谢慈喜笑颜开:“大善!”
“永州的事情交给我,你入了京都,太后一定会召见的,你如实禀告即可,我回京后亲自向太后请罪,也请太后放心,尾巴我定然会清除掉。”
柳宣点了点头。
“我即刻派人护送你入京!”
“那宋氏女,留不得!”
“我知。”
风云诡谲,如这阴霾密布的天气一样,不知道何时雷霆雨露俱下。
可是这场雨迟迟没有落下,直到柳宣离了永州城,夜幕降临之时,差役带了一人入了衙署。
姚员外长得白白净净,圆润得犹如一个馒头,骤然入了衙署,看到首座的谢慈,扑通就跪在地上:“大人冤枉啊,我真不知道那些女姑去了哪里,原本我只是怜悯同乡人的不易,这才聘了女姑们去悲田坊教她们一些绣活厨艺,得了机缘也能入永州城谋生,聘资是早就付清了的,哪里知道那些女姑这才授课半月人就跑了,大人,您定要替我做主啊。”
此时,一阵惊雷响起,雷电照亮了昏暗的内堂,照得谢慈神色晦涩不明:“为何偏偏此时聘那些女姑去悲田坊,是不是你早就与她们勾结?”
姚员外伏地磕头:“大人,冤枉啊,我也是得到消息,如今奉乡县官署下了公文,不允许乡民归乡、不允起房、种地,悲田坊都是我的同乡,我怎忍心见他们终日在那薄地上刨食,连肚子都填不饱,所以这才决定聘女师使得她们有一技傍身。”
奉乡县之事,谢慈也是知晓的,不过是地动之后,发现了奇石,如今整个奉乡县都被封锁了,自然是不允许乡民归乡的,京都权贵好奇石,已疯魔。
只是真的是奇石吗?
几声闷雷,雨水哗啦啦地落下,谢慈摩挲着指尖,沉默不语。
这姚员外的陈情并无漏洞,半晌,他抬了抬手:“先入狱关上几日吧。”
如今这衙署,就算没有罪,只要入了,就得受些搓磨,不过姚管事在永州经商数十年,也有些人脉,当差役登门时,家中早早就打点好了,所以心中并无多少惶恐,墨家办事,一向滴水不漏。
差役带着姚员外出了门,就见两个差役押着两人往里走,虽然天色昏暗,那两人还是认出了姚员外。
姚员外也认出了他们:“官差把你们也请来了?不过你们别担心,堂中的大人十分公正,只要有话直说,不隐瞒,大人不会为难你们的。”
突然而至的官差可是吓坏了这些流民,原本已经肝胆俱裂,听了姚员外的话,安心不少。
两个流民浑身淋得透湿,跪在堂下地砖上瑟瑟发抖,垂头根本不敢往高台上看。
“悲田坊的女姑们去了哪里?”谢慈的声音如雨夜的鼓声,敲在两人的心上。
两个流民忍不住打摆子,上下牙齿都在颤抖。
谢慈似乎没有了耐心:“说话!”
其中一个已经吓得尿裤子了,另外一个只能咬牙答道:“那位世子夫人说女姑们回了女子村。”
“世子夫人?”
“是。”或许是见高台上的大人并未发火,那流民心中安定了不少:“女姑们来悲田坊时,世子夫人也一并来的,在悲田坊待了半月有余。”
谢慈持笔,抬手在面前的白纸上随手描了一幅画,让旁边的侍从拿给两位流民看:“可是这位世子夫人?”
侍从拿画走到堂下,又取了烛火,让那两位流民仔细辨认。
“是,是是,就是这位世子夫人。”
谢慈冷哼一声,难怪南下寻不到这位世子夫人的踪迹,原来她藏在悲田坊:“那她人呢?”
“啊。”两位流民原本就上了年纪,突然被官差带到此处,几番询问,一下子就慌了:“她带着悲田坊的夫人稚童说是来永州城谋生计,难道是骗子,大人,我的孙媳妇和孙子还跟着她呢。”
那尿裤子的老者这下也紧张起来了:“我就不相信她是什么世子夫人,哪有世子夫人住在悲田坊的,还和我们吃一样的东西。”
谢慈微微扬眉:“她和你们吃的一样?”
“是啊,是啊,看起来就不像世子夫人。”
谢慈疲惫地揉了揉眉心,让差役把人带了下去,这个宋宜君,肯定就是太子派来坏事的,否则怎么那么巧就和女子村有联系,又去了悲田坊:“来人,从悲田坊到永州城,查官道,也要查小道,看能不能寻到人。”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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