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牖紧闭,东阁的火龙比别处烧得更旺。
宋宜君饮酒之后又在此等候多时,已近子时,因为今日宴请谢慈,东阁不允燃香,所以,她已离了返魂香将近两个时辰,此时,只觉得四肢发软,她缓缓睁开眼睛:“谢慈,你觉得我是蠢货,还是你自己是蠢货?”
谢慈现在脑中已经完全听不进去任何的话,他恼怒自己的心慈手软,竟然有一瞬间竟然想跪求她的垂青,这个人,她怎么可能会有心啊,是啊,一个已经出嫁的妇人竟然寻小倌,满身污秽,毫不自重,今日,他就亲手折断自己的孽障。
“大嫂!”孙云姿被长枪压制,动弹不得,大喊道:“谢慈,你敢!”
谢慈疾步上前,一把掐住宋宜君的脖子。
宋宜君原本坐着,直接被他掐着脖子拎了起来。
谢慈有一瞬间的诧异,这个宋宜君可是有功夫傍身的,也不是任人鱼肉的性子。
但是现在,指腹间是细腻的肌肤,眼前的女子微微仰头,身子晃荡荡的,犹如一只布娃娃一般。
谢慈脸颊抽动,五指收紧:“又搞什么阴谋诡计,宋宜君,你就这么希望我死?”
宋宜君想说话,但是被谢慈掐住了喉咙,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试着抬手,但是手腕直接被谢慈捏住了。
归德将军的封号是一刀一枪在战场上拼杀出来的,就算宋宜君有功夫傍身,也是无法匹敌的,更何况现在她身子虚弱,离了返魂香,更是犹如鱼离了水。
“谢慈!”孙云姿无力地大喊:“你松开我大嫂,她被匪徒伤了,你放开她。谢慈,你动动脑子,我大嫂此时给你下毒不是自寻死路吗?你还是大将军,一点脑子都没有吗?”
“宋宜君,我问你,你是不是希望我死?”谢慈提高了声音,手上的力道也增加了:“你有没有心?”
他愤怒得犹如一头狮子,他只想让这个女人看着自己,她明明没有用一刀一枪,却使他遍体鳞伤,既然如此,那就去死吧!
眼前突然一片红色。
谢慈有瞬间的呆滞,惊恐地看向面前的人,方才还挣扎着的手臂垂了下来,嘴角溢出鲜血,脑袋垂下,犹如一只破布娃娃,他惊慌地把人抱入怀中:“宋宜君!”
“大嫂!”孙云姿挣扎着痛哭流涕:“大嫂,大嫂!”
谢慈一双眼猩红,看向霍刀,声音有着无法自察的颤抖:“请席太医来,快!”
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呆了所有人,就连兵士手上的动作也松懈了,程昭武终于挣脱开来,手中斧子直接抵着谢慈的脖子。
谢慈却恍若未觉,抱着怀里的人,才惊觉她如此的瘦弱,明明如此不堪一击,却又如此狂悖可恨,他扫了一眼孙云姿,命令兵士:“放开她!”
孙云姿挣开了束缚,就要上前。
谢慈看了她一眼:“止步!”
孙云姿泪如雨下:“我大嫂真的没有下毒,你放了她。”
程昭武的斧子往前送了送:“放开她。”
谢慈脑袋突然一偏,一把抄起桌上的茶杯朝她砸去:“滚开!”
程昭武后退两步,没有再上前,除非玉石俱焚,但是看谢慈的情况,似乎之前自己的猜测是对的。
很快霍刀就领着席太医匆匆而来,看到眼前的这一幕,席太医惊呆了。
“这是出了何事?”席太医还以为是谢慈又出了意外。
谢慈把宋宜君小心翼翼地放在罗汉床上,声音如这寒冬腊月的夜色一般:“席大人,你看看她。”
席太医知道今晚谢慈赴的是归命侯夫人的宴席,看见他把人抱在怀里,心中一惊,小心翼翼地上前把脉。
屋子里落针可闻,只有寒风吹动窗棱的声音。
“脉来迟缓,良久复动。”片刻后,席太医出声了,声音里满是遗憾:“屋漏脉,良久一滴,势将枯竭。”
谢慈满脸血迹,抓着宋宜君的另外一只手,恍若修罗:“什么意思?”
“将军,无胃、无神、无根,乃死脉。”席太医收回了手。
谢慈如受重击,愣在了原处,良久才出声:“席大人是否误诊了?”
席太医觉得谢慈的状态有些不对劲:“少夫人病症凶险,将军可以去医署请其他的大夫来。”
谢慈此时倒是出奇的冷静:“霍刀,去医署请大夫,全部请来。”
“是!”
京都来的军医全部住在医署,寒冬腊月的,从温暖的被窝被叫起来,还以为是大将军出事了,再不济,也有可能是谢慈出事了,没想到是因为一位女子,弄得人仰马翻。
很快,当所有的军医都涌入时,宽敞的东阁都显得逼仄了些许。
孙云姿六神无主地靠着墙壁坐在地上,听着大夫们你一言我一语,她听不懂那些艰涩的脉象,只听懂了‘死脉’二字。
自从被那些匪徒掠上山之后,后来发生的事情她不清楚,但是睁开眼睛时,遍地尸首,大嫂命悬一线,虽然后来寻医问药,只说是血虚,但是,她知道大嫂的身子肯定受了重伤。
有大夫和谢慈说:“谢将军,这位姑娘药石不医,也就是今晚了......”
谢慈只觉得东阁里的琉璃灯有些炫目,以至于这一切都像是一场梦,他的确不准备让她活了,但是看她躺在罗汉床上,衣襟上满是血迹,心中生出无尽的后悔,如果,如果不是自己去掐她的脖子,她是不是不会如此?
或许,她依旧会和他对峙、较量、谈条件,说他是个蠢货。
众多大夫束手无策,难道今夜就是宋宜君的死期。
这时门口一暗,有兵士抱拳一礼:“席大人!”
席太医赶紧上前:“如何?”
“属下去后厨查了,的确有云耳,那云耳已经泡了多日。”
席太医点了点头,走向谢慈,禀告道:“将军方才并未中毒,下官查了将军的呕吐物,或许是食物中毒。若云耳浸泡多日再做成吃食,如同毒物。”
谢慈如五雷轰顶一般,原来不是她下毒,悔恨如排山倒海般袭来,将他吞没,他突然抚跌跌撞撞离开罗汉床,扶着廊柱吐了起来,恨不得将五脏六腑都吐完。
他到底做了什么?
可恨得连自己都嫌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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