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夜之寒,足以砺骨。
明明身处暖阁之中,谢慈犹如置身冰天雪地。
东阁里一阵骚乱之后,又归于平静。屋子被重新清理干净,又开了一侧窗牖通风。
医官们面面相觑,还是席太医移步上前:“将军要不去隔壁换身衣裳?”
谢慈脸上的血迹被清理干净,身上虽然也染了血,但是他今日穿一件绛红色锦袍,不仔细看,倒是看不出来。
但是,此刻,他坐在罗汉床边,紧紧抓着宋宜君的手。
这像什么样子?
宋宜君是归命侯府的少夫人,有夫之妇,现在,医署的大夫都在,大家面上不显,心里不知道如何腹诽,若是传到京都,难免要被御史弹劾。
谢慈一动不动。
席太医有些着急了,微微躬身:“将军先去隔壁,我等要为少夫人用药。”
“还有救?”谢慈生出一丝希冀。
席太医眉间忧愁:“试一试吧。”
谢慈这才松开了宋宜君的手,目光在她的脸颊上停留了许久,这才抬步往门口去,扫了孙云姿一眼:“随我来。”
在这里的医官很多出自太医署,或许他们真的能救大嫂。
孙云姿如傀儡一样随着谢慈出了门,程昭武和小鹿守在东阁。
谢慈进了隔壁的屋子,门关上了,张礼看了孙云姿一眼:“稍等!”
孙云姿神情恍惚地点了点头,身子无力地靠在墙壁上,都怪自己这些日子没有时刻关注大嫂,竟然不知道她的身体糟糕到此种地步。而且,谢慈是什么情况,莫不是程昭武说的是真的?
谢慈倾心大嫂?
可是他们不是水火不容吗?
脑子里乱糟糟的,门开了,里面传来谢慈如寒夜般的声音:“进来!”
孙云姿有些惧怕这样的谢慈,就像平静的水面下在酝酿一场狂风暴雨,她跨过了门槛,看向坐在椅子上的谢慈。
屋子里只点了一盏灯,很暗。
谢慈半张脸都掩在阴影里:“你是孙家的二小姐?”
“是!”孙云姿觉得四周有些冷。
“方才你说宋宜君被匪徒所伤,出了何事?”
孙云姿垂在身侧的五指收成了拳头,嘴唇动了动。
“说!”谢慈似乎没有多少耐心。
孙云姿吐出一口气:“我们在青县出了点事,被人盯上了,往河间府来时,在路上遇到了埋伏。青县县衙和匪徒勾结,我和大嫂被俘。”
听到她们被俘,谢慈脊背僵直,浑身肌肉紧绷,连呼吸似乎都停止了。
“后来的事情我记不得了,只知道程先生找过来了,我们发现大嫂时,她浑身是血,命悬一线,后来去了肃宁县,请了大夫,只说大嫂是血虚。”
“那些匪徒呢?”如果匪徒还活着,她们怎么可能脱身?
“死了。”孙云姿心中忐忑:“无一活口。”
这件事情谢慈既然已经知道了,肯定会去查的,人死人活这些是瞒不住的。
“一共有多少匪徒?”
“上百人。”
谢慈面上一脸平静,内心却掀起了飓风,宋宜君以一己之力对抗百人,就算是他最多也只有五成的胜算,可见其中的危险与艰难。
所以,她的身子才亏空至此,表面上是血虚,实则已油尽灯枯,而自己竟然还那么用力地去掐她的脖子,难怪,她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想当初面对刺杀时,她不仅可以反杀,而且出手狠戾,毫不手软:“霍刀!”
“在!”
“你亲自去青县一趟,把青县县令绑来。”
“是!”
霍刀转身下了楼,他不知道为什么要请青县县令,但是将军怎么说他就怎么做。
谢慈重新回到东阁,就见医官们都聚在罗汉床旁,垂头丧气。
“将军来了!”张礼小声地喊了一声。
医官们赶紧退到一侧,谢慈一眼看到罗汉床上的宋宜君,疾步上前,勃然大怒:“你们做了什么?”
只见宋宜君的高髻散了下来,衣襟上满是褐色,脖颈处、脸颊上脏乱一片。
谢慈忙上前把人抱在怀里,取了帕子仔细地为她擦拭,虔诚专注地就像在为神佛拭面。
席太医上前一揖:“方才我们试着为少夫人喂药,药不进,回天乏术啊。”
孙云姿实在是太复杂了,谢慈抱着嫂子,她原本应该生怒,但是她知道谢慈现在在拼尽全力救嫂子,她的眼睛已经哭肿了,看着嫂子狼狈的模样,心如刀割,取了一盆水送到床榻前。
谢慈头都没有抬:“水放下,退下!”
医官们束手无策,却又不敢离开,所有人就这样沉默地看着谢慈一手抱着宋宜君,一手打湿帕子为她擦拭,从脸颊、下巴到脖颈,甚至连双手也替她擦了擦。
目光落在她脖颈处的红痕上,五内俱悲,竟然毫无征兆地吐出了一口血。
医官们大惊失色,席太医更是急着上前:“将军,何至于此,何至于此啊!”
只是一个女人啊,只是一个女人啊。
怕自己的血脏了宋宜君,他把她整个人护在怀里,侧头又接连吐了几口,面对一拥而上的医官,他嘴角满是血渍:“止步!”
席太医急得老泪纵横:“将军,少夫人已是药石无医,你且放下她,放下她啊。”
谢慈抱她入怀,且大悲吐血,这传出去还得了啊。
谢慈拿帕子擦掉嘴上的血迹,感觉怀里人的气息越来越弱,他轻轻地把人抱起来,抬步就往外走去。
席太医大惊失色:“将军,你要干什么?”
“张礼,取大氅来,备马车,回府!”谢慈的平静之下蕴含着疯魔。
老天爷啊,席太医简直要昏厥过去了,归命侯府的少夫人死在归德将军府,老天爷啊,他都不敢想事情会传成什么样。
“是!”张礼心惊胆战,他跟了谢慈多年,从未见过他这样。
他是战场上拼杀出来的归德将军,又是出自金陵谢家的世家子弟。
师从辛公明,祖父是谢太傅,从小受名师教导。
从来都是进退应矩、出言有尺,现在却逾规逾矩、离经叛道。
没有人敢阻拦,孙云姿也害怕这样的谢慈,但是,她还是义无反顾地挡住了他的去路:“将军,莫要污我大嫂身后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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