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寿宫花团锦簇,宫婢内侍却噤若寒蝉。
一声碎瓷,更是让里里外外的侍从跪了一地,紧接着就是卫太后的呵斥声:“无召入京,你倒是长了本事了,不是哀家让人把你押进宫,你要干什么?”
谢慈一袭玄色骑服,跪在地上就透着风尘仆仆,上好的白瓷落在他的膝盖旁,他脊背笔直地看着上首的卫太后:“我早就让人递了札子,只是那信使比我慢些。”
卫太后一袭锦袍,满头白发,发间只一支翡翠发钗,眼角布满皱纹,却不施粉黛,眉眼间满是不怒自威,冷哼一声:“莫不是还要哀家称赞你一声不成?”
“臣不敢!”谢慈的脸上却无一丝惧意。
卫太后指尖一串翡翠佛珠,缓缓在指尖游走:“河间府冬月的事情,你莫不是真的以为哀家一无所知?”
“太后手眼通天,什么也瞒不住您。”谢慈倒是一副痞样。
“你在东兴楼的风流韵事哀家管不着,但是你是谢家人,就要爱惜羽毛,觊觎人妇,传出去,谢家的百年清誉还要不要了?”卫太后原本就因为谢慈私自解除了和卫七娘的亲事,心生不满,不过转念一想,牛不喝水也不能强摁头,姻亲是结两姓之好,不过卫家和谢家已是好得不能再好,无需后辈的亲事锦上添花。
卫太后想着谢慈已是人中龙凤,既然与卫家无缘,那就在京中大族寻一门亲事,也能有所助益。
没想到去岁冬月,谢慈竟然和归命侯府的少夫人传得不明不白的,卫太后因此差点吐血。
谢慈知道此举的确会成为谢家门楣的污点,可是纵使有万般考量,也抵不上情不知所起。
当得到孙榆身死的消息,那些隐秘的、压抑的爱意如洪水猛兽一般,任其奋力抵抗也不过是掩耳盗铃罢了。
所以,他不管不顾地入京了。
没想到人刚到城门口,就被太后的人押解入宫了。
谢慈突然俯身伏地:“实在情难自禁,请太后成全。”
卫太后几步下了台阶,一把扯起他,面上染了怒意:“你干什么?竟然敢当着哀家的面自伤!”
谢慈面前都是碎瓷,若是以头抵地,这张脸估计就废了,他却丝毫不在意:“脸上多添几刀疤,更能威慑鞑子。”
卫太后抬手就是一巴掌,声音里满含怒意:“你威胁我?”
“臣不敢!”谢慈立在殿中,恭敬一揖。
“你不敢?我看你敢得很。”卫太后一把抓起手腕上的佛珠,五指收紧:“孙榆还未入土为安,你就觊觎他的妻子,你信不信,他的棺材板都压不住了?”
谢慈笑了笑:“那就让他来找我。”
卫太后气得在殿中跺步:“你让哀家成全,哀家如何成全。那宋氏还在孝期,就成全你们的亲事,你是怕人不戳哀家的脊梁骨,是不是?”
“姨母。”谢慈喊了一声:“我永远不会陷您于不义。”
一声姨母,不是太后,卫太后不禁有些心软:“听说那宋氏少时就染疾,她又嫁过人,而且,她的父亲还写诗辱骂哀家。阿慈,宋氏实在不是良配。”
谢慈出自钟鸣鼎食之家,又年少有为,原本意气风发的年纪,无端生出几分颓废之气:“往日我不知情乃何物,今知其味,亦苦亦甜,我知她满身污点,但那些污点之于我,也分外可爱。姨母,相思之苦,竟然苦过世间巨毒,煎我人寿。”
听到煎我人寿这四个字,卫太后那一息连呼吸似乎都停滞了,眼眶泛红:“你是年轻一辈,哀家最看重的孩子,你少时聪慧,又吃得了苦,你这样的性子,哀家以为一生坦途,却没想到有这么一个大坎。天下女子万千,你又何必自苦,你这样是在剜哀家的心,你可知?”
谢慈扑通一下跪在地上:“臣实在难以自持,臣有罪!”
卫太后看着他良久:“宋氏需守孝三年,不论你存着什么样的心思,三年之后再说。”
谢慈叩首:“臣知!”
卫太后这才叹了一口气:“只允你去孙府见她一面,不许久留,即刻回北境。”
“是!”
卫太后叮嘱道:“时刻谨记你的身份,不可做出有辱谢府门楣之事。”
“是!”谢慈俯身行了大礼。
日头愈升愈高,暑气朝殿中翻涌。
卫太后手心的翡翠佛珠缓缓垂下,她转身往内寝而去。
司宫令赶紧迎了上去,忧心忡忡地说:“太后真的答应谢将军了?”
卫太后双眸平静无波:“三年之期。三年之后他就知道,与滔天的权利相比,这点情爱显得微不足道。生死关头,哪里由得了他儿女情长!”
司宫令这才松了一口气:“我还以为您真的同意了呢,谢将军只怕会当真的?”
卫太后一边往内寝走,一边说着:“他现在正是年少鲁莽的年纪,把情爱看得比天重,若是不答应他,他只会自伤惹我伤心,何必与他硬碰硬,到时候亲人离心,使得外人拍手称快。终有一日他会明了,相思苦,哪里比得上剥皮抽筋、断肠寸断苦。”
说这句话时,卫太后止步,眉间的怒意奔涌而至。
司宫令瞬间就红了眼:“真的不让谢将军去拜见陛下?”
卫太后咬牙切齿:“他不配!”
司宫令抹了一把泪:“陛下与您是母子,母子连心,哪有解不开的结。只要您好好与陛下说,陛下会明了的。”
“如果早知道有今日,当初生下他的时候就该溺毙。”卫太后脸上无一丝温情:“太子作恶多端,他还不是包庇纵容。我说的,他会听吗?孙楚康入宫说了什么?”
司宫令朝宫门望去,冲一位小黄门招了招手:“归命侯府入福宁殿,可有发生什么事?”
小黄门恭敬地一礼:“陛下褫夺了归命侯的爵位。”
司宫令一愣。
卫太后面上一抹嘲讽之意:“看看,这就是赵庭深的臣子,果然,废物皇帝带出废物臣子。”
司宫令也叹了一口气。
宁安侯府的小公子死在归乡之路上,自然不好攀咬太子。
但是孙榆可是死在太子府的。
孙楚康竟然用儿子的性命卸下了一生的耻辱,这世道,果然众人重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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