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瓢泼,如天河倾泻。
马车径直回了曲院街,天愈发黑了,沿街挂上了各式各样的灯笼。
属于曲院街的热闹才刚刚开始。
宋宜君出了浴房,阿芜替她烘头发,就见甘箬怒气冲冲地跑了进来:“宋宜君,你要搞清楚啊,我是蛊人,不是大夫,我擅长害人,不擅长救人,你又从哪里捡了这么一个人回来?”
阿芜一边替宋宜君烘头发,一边笑。
甘箬看向她:“何事发笑?”
“少夫人原本让万将军把人移到路边,后来看到那人长得如天仙般,便心软了。”
甘箬捶胸顿足:“那人受了刀伤,不定是什么恶人呢,因为人貌美,你就敢把人带回来?”
“他与清商和流徵相比,如何?”
甘箬一愣:“不相上下。”
宋宜君这才满意地看了他一眼:“或许他比清商和流徵更有用。”
甘箬却有些怀疑地看向她:“你真的没有存私心?”
宋宜君微微抬眼,嘴角噙笑:“就算我存了私心,你意欲何为?”
甘箬一怔,这才瘪了瘪嘴坐下:“如今我们可是在刀口舔血,你莫要意气用事,一朝不慎,满盘皆输。”
“我知晓轻重,你放心。”
甘箬翻了一个白眼:“谁让你有神女之气呢,那人虽是贯穿伤,却并未伤及要害,不过我只三脚猫的本事,是生是死就要看他的造化了。”
宋宜君却知道,自己的确是存了私心。
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史书浩瀚如江海,若是能在史书留名已是无比难得。
或是名人千古,或是恶人遗臭万年。
但是还有一种意外。
美貌。
世间的美人都值得在史书上留下只言片语。
而其中最让人遗憾的是,嵛公子。
来自北疆的嵛公子,甫一入京都就名声大噪,引众人追捧。
可是拥有这样的美貌,若是不想同流合污,等待他的只有塌天大祸。
所以,嵛公子的死状何其惨烈。
腹破流肠,肢残体缺。
史书上留下的这八个字让人胆战心惊。
所以宋宜君救下了他。
史书冰冷,权贵无情,嵛公子或许能做一个普通人。
北疆的长河落日适应不了京都的汴河悠悠。
甘箬没有久留,转身出了屋子,就看到万晁踏着秋雨而来,便打了一声招呼:“万将军!”
万晁一拱手:“甘先生!”
两人错身而过,万晁直入内室:“刚有消息传来,说是宋大小姐被请去了晋王府。”
宋宜君微微扬眉:“为何?”
万晁摇了摇头。
一旁的阿芜突然出声:“少夫人,昨日你是用宋大小姐的名号入的寇府。”
宋宜君面色一凝:“与孟珙接头,看那边什么情况!”
“是!”万晁匆匆出门。
宋宜君却眉头紧皱。
风急雨骤,天愈发冷了。
晋王府却温暖如春日,满目皆是富丽堂皇。
宋家的大小姐宋枚不知道为何会被带入晋王府,不过从破败的宅院,到这晋王府,秋日的寒意都散去了不少。
父亲得罪了卫太后,被阖族流放。
高峰岭的日子真是苦,整整两年,终于重回京都,但是日子却无法重回当初。
穷困的生活,漏雨的屋舍,现在只是秋日,若是入了冬,日子更难捱。
以为这日子将无穷无尽,但是晋王的人却登门。
父亲明明是太子的侍讲,也是为了太子而得罪卫太后的,但是入京之后,太子不仅拒而不见,也无丝毫的帮扶。
宋枚难免心生不满。
现在晋王竟然向宋家伸手了。
宋枚有些不自然地理了理自己的袖口,虽然她已经极力打扮了,但是岭南那些日子的搓磨,她肌肤黝黑粗糙,不是汴水养出的官家小姐,反而像在田间地头刨食的村妇,所以,晋王府光可鉴人的地砖都让她自惭形秽。
宋枚全身被温暖包裹,她有些贪恋这样的温暖。
突然,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宋枚扑通就跪在了地上:“拜见王爷!”
那脚步声由远及近,不一会,宋枚就见到一双祥云绣面的雪缎鞋子,纹理清晰耀眼,更照出了她的落魄。
她的头低得更下了。
“抬起头来。”赵栉的声音不轻不重。
宋枚不敢有任何的迟疑,缓缓地抬起头,但是不敢抬眼。
“送她出去!”赵栉只看了一眼,转身往外走,带起了一阵疾风。
宋枚呆在原处,缓缓地落下泪来。
是啊,方才她在想什么,如今的宋家有什么是需要晋王巴结的。
无权无势。
而她也无惊人的美貌。
方才竟然妄想一步登天。
这个梦太过短暂,梦醒之后,满目荒唐。
宋枚被送出了晋王府,那朱红高大的门庭仿佛是另一个世界。
雨还在下,但是伞已不知何处,她只能一头扎进雨里。
这日子何时是个尽头,今日一场雨,不若就此病死,一了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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