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月浸骨,万籁凝冰。
丑时,天子的仪仗离开后,这座曾经的潜邸又恢复了宁静。
屋子里烧了火龙,宋宜君着单衣坐在书案前,面前是一个巴掌大的药瓶,她用镊子小心地从瓷瓶里夹出一张折叠起来的纸。
一旁的寒烟说道:“我去寻钟离大夫,话还未问出,他就给了我这个瓷瓶。”
把信装在瓷瓶里,看来钟离公瑜早有准备。
宋宜君微微颔首,打开信纸,一目十行。
天子的医案是辛秘,绝对不能外传的,若是被人发现,死罪。
所以钟离公瑜把这张医案放在了药瓷瓶里,小心再小心。
当看到医案上的详细记载,宋宜君这才确定自己的猜测没有错。
赵栉幼时亲眼目睹赵乐初的死状,受惊之后患了离魂症。
如今由钟离公瑜医治之后,犯病的次数变少,上次大相国寺之后,更是连夜晚也甚少犯病。
疾病痊愈,这是好事,至少大胤朝不会有一个疯癫的皇帝。
但是,钟离公瑜最后却留了一句。
‘若是离魂症不痊愈,天子或有十载寿数;若是痊愈,其寿命不足半年’!
因为情况十分紧急,所以钟离公瑜冒死也要把医案传出来。
半年。
离帝后大婚还有五个多月。
半年。
岂不是两人刚成亲,赵栉就会丧命。
宋宜君捏着医案的指间微微泛白,钟离公瑜说的没有错,前世,赵栉在位十几年,他的离魂症一直没有痊愈。
病疾与人共生,互为掣肘。
像离魂症这种病症,就是灵魂的互相拉扯。
病好了,心中的那口气也就散了。
气散了,人就活不成。
为什么前世赵栉能在位十几年,是没有寻到钟离公瑜,还是没有遇到自己?
半年,她只有半年。
宋宜君起身,缓缓地行到香炉前,手指一松,医案落入香炉,被火舌席卷,眨眼化为灰烬。
“小姐?”寒烟见她面色凝重,有些担忧。
宋宜君在香炉旁站了半晌,这才开口:“下次天子前来,你告诉钟离大夫,让他莫要为天子用药。”
寒烟心惊胆战:“是。”
赵栉不能痊愈得太快,也不能死得太快。
宋宜君这才重新走桌案前:“顾泠可上岸了?”
“嗯,吟者已经入了邕州。”寒烟给她倒了一杯茶水:“按照您的吩咐,所有的吟者都服用了小金丹。”
麻氏族人入了中山国就开始研制小金丹。
这小金丹是用蛊虫和药材炼就而成,能改变吟者的体质。
吟者的后代只能是女子。
女婴出生之后,一年之内必须服用小金丹,成为下一任的吟者,否则就会早夭。
吟者,血脉相传。
“少夫......小姐!”寒烟有些犹豫:“下一代吟者也是十几年二十年之后的事情了,小金丹的效果暂时并不知晓。”
人人都说走一步看十步,宋宜君这是走一步已经看到了百步千步之后了。
设吟者就已经够让人惊讶了,竟然还让麻氏族人炼小金丹,就是为了让吟者能够传下去。
子子孙孙,不穷尽也。
人这一生,真的要考虑那么久远吗?
如愚公移山一般吗?
“无碍。”宋宜君面上并无多少表情:“若是无药效,就当强身健体了,不着急,慢慢来。”
她还有二十年。
二十年排兵布阵,她就不信如今的风吹不到三百年之后。
这时阿芜敲门而入:“少夫......小姐,天色不早了,该歇息了。”
宋宜君点了点头:“方才禁军寻你何事?”
阿芜叹了一口气:“问我清商流徵的尸体怎么处理,是送回李府,还是送到乱葬岗去,我让他们送去李府,反正她们都已经上了李府的族谱了,就是李氏女了。真是的,您已经放她们自由了,她们却偏要寻一条死路。”
“估计她们也没有想到吧。”寒烟也很无语:“毕竟也实在难以想象,面对那样的绝色佳人,天子竟然无一丝怜惜。”
阿芜突然面露微笑,看着宋宜君:“虽然很凶残,但是不是代表天子只倾心小姐一人?”
寒烟微微颔首:“或许吧。”
宋宜君却摇了摇头:“并非如此。天子幼时患病,阴晴不定,你们随侍左右时要慎之再慎。”
寒烟和阿芜郑重地点头。
是啊,她们怎么忘了,方才,寒烟因为叫错了称呼,天子可是真真切切地起了杀心。
那可是天子,喜怒无常,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潜邸的烛火终于灭了,但是李府的灯笼却高高地挂起。
两具美人的尸体惊得李府上上下下惶恐不安,各院已经熄灭的灯火又亮了起来。
仆从婢子脚步匆忙,在这寒夜中透着几分彷徨与忐忑。
当李善脚步匆匆地出现在门口时,见到两位禁军,几步下了台阶,塞了两包银子:“这是?”
那两位禁军收了银子也没有为难:“圣驾回潜邸,她们跪在路旁,惊扰了圣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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