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从四面八方压下来,像一口倒扣的锅,又像有人把整座山浸进了墨汁里。李元芳没有立刻冲出去。他一把将狄仁杰挡在身后,低声道:“大人回工棚里去。”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狄仁杰站着没动,只把袖口轻轻一抖,那袖口上沾着的几粒草屑簌簌落下。他望着北坡方向,神情如常,像在观一场早已料到的棋局。“元芳,今日这阵势,不是冲着工棚来的,是冲着老柏树那盏灯来的。你不可乱了位置。”李元芳说:“可那杏仁气越来越浓,只怕是迷烟。”他说这话时,鼻翼微微翕动,像是在仔细分辨空气中每一丝异样的气味。那种气味甜中带苦,苦里又藏着一丝极淡的腥,像把杏仁捣碎了泡在陈醋里,又掺进些不知名的草汁。初闻时不觉得如何,闻久了,太阳穴便隐隐发胀。
狄仁杰说:“正因如此,你才不能乱。去把工棚前后的人叫住,别让他们慌。主家若真想用迷烟,刚才那雾起了半炷香,工棚里的人早该倒了。现在气味反而更重,说明他们在增烟,在逼我们动。”他顿了顿,语气转沉:“人一动,阵脚就乱。阵脚一乱,他们便有机可乘。”
李元芳低声应下,把刀在身前一横。刀鞘是黑的,刀柄上缠着的布条也是黑的,在这无星无月的夜里,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他朝东边摸了几步,用刀背轻轻敲了敲地面。那声音轻而脆,像两片薄石相击。草丛里立刻有人回了两声,是仁阔和杨方。李元芳摸过去,见两人都用湿布蒙了脸,趴在工棚东侧的木料堆后。木料堆是新伐的松木,松脂的气味混在杏仁气里,愈发浓浊。杨方微微抬头,凑近李元芳耳边说:“将军,北面雾里有人影,至少三个,走得很慢,不像要攻,像在找什么。”李元芳说:“他们在找我们的暗哨。传下去,没有我的令,任何人不得露头。”他的声音又冷又稳,像刀背贴着人的后颈缓缓滑过。杨方说:“肖豹和沈涛都在北坡和谷口,若是被他们从后边包了,我们这里来不及接应。”李元芳说:“不必接应。他们没动手,是也在等。只要白灯笼还亮着,他们的第一队就不会轻易退走。我们等他们靠近。”他的目光穿过黑暗,投向北面。那里浓雾翻涌,像有什么东西在雾中呼吸,一张一弛,一吞一吐。风把雾吹得东一条西一缕,却总也不散。
风又停了一瞬。整座山仿佛都屏住了呼吸。北面的雾气忽然被什么东西冲开一条口子,像一支看不见的箭从雾里射来。李元芳听见极轻的“叮”一声,像铁器擦在石头上。他猛一偏头,一支细长的黑针从他耳旁擦过,钉在工棚的门柱上。针尾还在微微发颤,颤声细如蚊蚋,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李元芳低喝:“有暗器,都伏低!”话音未落,第二支、第三支黑针接踵而至,一支打在仁阔身侧的木料上,入木三分,只露一个黑点;一支擦着杨方的肩头飞过,将他的衣领划开一道细口,却未伤及皮肉。那针细如绣花针,通体乌黑,针尖上带一点暗红,像在血里浸过又烤干了。
李元芳用刀拨开一支,刀身与黑针一碰,发出极轻的脆响,宛如玉碎。那黑针落在地上,滚了半圈,针尖所指的方向,正是北坡老柏树。他定睛朝北面看,雾里那三个人影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几团更矮更黑的东西,贴着地快速移动,像用四足爬行,又像几块被风吹着走的黑色破布。李元芳心里一凛。这种贴地移动的身法他见过,是南边山越猎户惯用的“草上梭”,人伏在竹片上,手脚并用,借草隙滑行。速度极快,又难被弓箭射中。山越猎户用这法子在山林间追猎野猪和麂子,行动时几乎不发出声响,只偶尔有竹片擦过草茎的轻响,沙沙如蛇行。
他立刻说:“仁阔,去保护大人。杨方,跟我上!”仁阔应声,拎着双锤弯身往工棚后门去了。那双锤在黑暗中不露一点光亮,只在移动时带起极细微的风声,沉而闷。李元芳带着杨方从木料堆后跃出,朝北面雾中逼近。草叶在脚下发出轻微的折断声,每一步都像踩在薄冰上。
那几团黑影见有人迎上来,突然四下散开,像一捧被泼出去的水银,朝不同方向滚去。李元芳刀已出鞘,刀身在暗夜里只凭一点天光,几乎看不见。那点天光来自云层后面极微弱的月影,淡得几乎可以忽略。他全凭耳力和脚下草叶的轻微响动判断位置。左边一团黑影刚要从雾里绕过来,李元芳脚下猛地一蹬,整个人横掠过去,刀光在雾里划出一道极淡的弧线。那弧线快得像幻觉,仿佛雾本身被刀锋劈开了一道口子,随即又被更浓的雾填满。
那黑影反应也快,身子往下一压,贴地滚出三步,动作利落得像一条泥鳅。李元芳刀锋只削下一片黑布。那黑布飘飘摇摇落在草上,像一片死去的蝴蝶翅膀。那黑影滚到一堆碎石后,反手撒出一把灰白色粉末。粉末在雾中散开,像一捧骨灰被风吹散。李元芳已用湿布掩面,不退反进,一脚踢开碎石,刀尖直取那人左肩。碎石四溅,有几块打在不远处的树干上,发出“笃笃”的闷响。那人从腰间抽出一柄短钩,朝李元芳刀背上一挂。短钩上带着倒刺,卡住刀身,发出极尖利的金属摩擦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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