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也能清晰地感觉到李魄的虚弱,那种仿佛随时会熄灭的微弱气息让它坐立不安。
它犹豫了很久,才一点点挪到李魄不远处,四张嘴同时张开,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前所未有的谨慎和讨好。
“道……道爷……”它的一张脸露出思索的表情,“那个……您这伤……光靠静坐恢复太慢了……小的,小的有个不是办法的办法……”
李魄并未睁眼,只是指尖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示意它继续说。
“旧”受到鼓励,连忙道:“您这伤,本源受损,最需生机滋养。天地灵气固然好,但您如今……吸纳不易。反倒是那人间烟火气,尤其是人气旺盛之地,众生汇聚的‘生’之念力虽杂乱,却磅礴浩瀚,如同……如同温汤,最是养人!”
它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四张脸都努力做出“我很靠谱”的表情:“您去那热闹的市集、庙会、茶楼坐坐,啥也不干,就听着看着,小的帮您悄悄引渡那些散逸的、无害的‘生’气过来,润物细无声,说不定……能好得快些?”
它这话半是安慰,半是它作为“旧”之秽物,本能地觉得那些热闹地方的“过往”和“众生痕迹”对它和李魄这种状态或许真有那么点微末好处。
但它也知道,这对于道爷如今的伤势来说,无异于杯水车薪,更多是图个心理慰藉。
方诀笠在一旁听得皱眉,刚想说什么这法子太过儿戏,对空明的伤根本无用——
却见李魄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神依旧平静,甚至因为虚弱而显得有些柔和,他看了看一脸殷切紧张的“旧”,自然明白这点子没什么大用,更多是这邪祟笨拙的关心。
他沉默了片刻。
此刻的他,确实需要时间缓慢恢复,留在哪里似乎并无区别。
而这室内,弥漫着昨夜失败的阴影和那对夫妻绝望的气息,确实令人窒闷。
“……也好。”他轻轻吐出两个字,声音依旧低哑。
方诀笠一愣,没想到李魄竟然会同意。
他看向李魄,只见对方面色淡然,似乎并非真的指望靠人间烟火疗伤,更像是……愿意接受这份笨拙的好意,或者说,换一个环境。
“我陪你。”方诀笠立刻说道,语气不容置疑。
以李魄现在的状态,他绝不放心让其独自一人,哪怕有那个看起来忠心耿耿的“旧”跟着。
李魄没有反对,在方诀笠的搀扶下缓缓站起身。
两人一邪祟,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那间令人压抑的卧室,没有惊动门外依旧惶恐不安的夫妻。
已是上午,阳光正好。
街市上人来人往,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孩童嬉笑声不绝于耳,充满了鲜活蓬勃的生气。
这与昨夜的死寂和凶险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李魄走得很慢,脸色在阳光下显得愈发苍白透明。
方诀笠小心地护在他身侧,警惕着周围的人群。
“旧”则化作一道极淡的阴影,紧紧跟在李魄脚边,四张脸好奇地张望着这热闹的街景,同时努力地、小心翼翼地尝试汇聚那些散逸的、温暖的“生”之气息,如同收集阳光的露珠,一点点导向李魄。
他们选了一处临街的茶楼,在二楼靠窗的僻静位置坐下。
方诀笠点了一壶清茶和一些点心。
李魄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
楼下是熙熙攘攘的人流,贩夫走卒,男女老少,为生计奔波,为琐事喜忧,构成了一幅最真实不过的浮世绘。
他听着那些嘈杂的声音,看着那些鲜活的面孔。
体内的伤势依旧沉重,赤诀、烬时焰依旧沉寂,力量十不存一。
但此刻,坐在这喧闹的烟火气中,听着“旧”在耳边絮絮叨叨地小声说着它捕捉到的各种“有趣”的众生念头,感受着方诀笠虽然沉默却坚实的陪伴,那颗因重伤、因失败、因沉重过往而冰封沉寂的心,似乎真的被这凡俗的热闹,注入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暖意。
无关疗伤,只是一种心境上的些许松弛。
他端起茶杯,指尖感受到白瓷的温热,轻轻呷了一口。
茶味很淡,甚至有些粗涩,却带着一股人间真实的暖意,缓缓流入身体。
方诀笠看着他平静的侧脸,心中稍稍安心了些。
他知道路还很长,空明的恢复绝非易事,小女孩的危机也尚未解除,但至少此刻,好友还活着,并且……似乎找到了一丝喘息之机。
“旧”卖力地“工作”着,虽然效果微乎其微,但它看到李魄似乎放松了些许,四张脸上都露出了满足的神情。
阳光透过窗格,洒在桌上,照亮了细微的尘埃,也照亮了李魄苍白却依旧平静的眉眼。
人间烟火,或许无法治愈重创的本源,但至少,能暂时温暖一颗疲惫的心。
李魄静静坐了片刻。
窗外的喧嚣和“旧”小心翼翼引渡过来的、那些细微而杂乱的生机念力,如同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地萦绕在他周围。
对于本源几乎破碎的他而言,这些人间烟火气确实太过稀薄驳杂,于伤势并无实质助益,反而更像是一种无意义的背景噪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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