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东平望着陶夭夭，右手“啪”地一声拍在桌面上，身体前倾，脱口便道：“姬十八他太不是……”

“咳。”

程暮一声不响，桌下的脚已迅捷而轻巧地碰了碰刘东平的腿侧，将那还没说出来的词截断在半途。

他神色未动，依旧是一副平静倾听的模样，只是递过去一个却不容置疑的眼神。

小丫头嘴一噘，把后半截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程暮觉得“”陶夭夭方才那番关于过往的叙述，固然曲折动人，情真意切，可她与姬十八之间究竟是何关系，又是否全然如她所言，却不能只听信这一面之词。

人心隔肚皮，尤其在如今这诡谲的世道，多一分谨慎，便是多一分活下去的本钱。

程暮记得清楚，姬十八与他分别时曾明言，他们一行人处理完手头要事，晚些时候也会抵达苏州城。

两人甚至约定了在城中特定标记处留下暗号联络的方法。

关于姬十八的确切行踪，在未得对方首肯或弄清陶夭夭真实意图前，程暮决计不愿透露半分。

陶夭夭的目光紧紧锁在刘东平那张欲言又止的脸上，见她话到嘴边又吞回，心中更急，追问道：“他怎么了？你倒是说啊！八哥哥他可是出了什么事？”

刘东平偷偷瞥了程暮一眼，见他眼观鼻鼻观心，只得含糊道：“没……没什么，师傅他挺好的，好着呢。”

“他现在人在哪儿？” 陶夭夭不依不饶，身体前倾，语气愈发急切。

程暮注意到刘东平又在偷瞄自己，几不可察地轻轻叹了口气，仿佛带着一丝无奈。

得了这默许般的示意，刘东平才眨眨眼，用一种故意拖长的、带着点江湖气的腔调道：“哎呀，师傅那样的高人，行踪自然是……飘忽不定咯！”

“飘忽不定？” 陶夭夭脸上疑惑更浓，掺杂着明显的不信，“你这般说辞，虚无缥缈，让我如何能信你？我与八哥哥相识于年少，他的性子我多少了解，若非有因，断不会……”

“但是你现在，也只能选择相信，不是吗？” 程暮此时不紧不慢地插话进来，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反驳的力道。

他抬手示意陶夭夭少安毋躁，同时也挡住了刘东平可能再次冒失开口的路径。

“陶校尉，你也莫要再为难这小丫头了。她所知也有限。我可向你保证，姬十八眼下一切安好。这世道虽凶险诡异，活尸横行，但以他那一身出神入化的武艺，自保绰绰有余，寻常凶险，近不得他身。”

“可是我想见他！现在就想！” 陶夭夭的声音里透出一股执拗，甚至带着点不管不顾的意味，这似乎与她先前表现出的沉稳有些许不同。

见他？

程暮心中无声一笑，面上却依旧维持着那副波澜不惊的神情：那我也不可能告诉你南江之事，更不会透露他与南江的关联。无论天下如何动荡，南江，那是最后的底线与退路，绝不能乱。

他脸上微微挂起一抹似是而非的微笑，那笑意并未深达眼底，慢条斯理道：“他会来苏州的。届时，我自会将你寻他的事转告。至于他愿不愿见你，何时见你……那便得看我这位兄弟自己的意思了。他的性子，你也清楚。”

程暮这番话，说得轻描淡写，却让陶夭夭立刻眉头一抬，旋即紧紧锁住。

她不是愚笨之人，自然听出了话里的机锋与潜在的交易意味。

“你……究竟想说什么？” 她盯着程暮，试图从他脸上那层微笑的面具下，看出些真实意图。

程暮脸上的微笑仿佛一张精心戴好的面具，语气依旧平和：“陶校尉是聪明人。我想说的是，这世间万事，讲究个机缘，也讲究个……往来。姬十八的消息，我或许可以代为传递，甚至……略作安排。但那便要看，陶姑娘你能为我们提供怎样的‘方便’了。”

陶夭夭身体缓缓向后靠去，身下那张本就不甚结实的木凳，因这动作发出“吱呀”一声令人牙酸的呻吟，在略显凝滞的空气里格外清晰。

她沉默了片刻，目光在程暮和刘东平脸上扫了一下，仿佛在掂量权衡。

最终，她似是下定了决心，下颌微收，吐出两个字：“说吧。”

程暮也不绕弯子，直接问道：“你方才提及曾在宫中尚宫局当差，不知如今，可还在宫中行走？”

陶夭夭摇头，语气带上一丝复杂的感慨：“天下大变，宫阙尚不能保全，何况区区一局？尚宫局早已名存实亡。我如今……领的是东门卫校尉一职，统管苏州城东门防务，核查一应人员货物进出。”

说到此处，她语气陡然转厉，目光锐利地看向程暮，“你若想通过我探听宫中机密，或行不利于圣人之事，我劝你趁早死了这条心！我虽日夜思念八哥哥，但既食朝廷俸禄，身在其位，必当恪尽职守，保圣人安康，护苏州安稳！”

言罢，她甚至下意识地双手抱拳，朝虚空一拱，神色肃然。

程暮轻笑一生，目光扫过她提及“圣人”二字时那下意识的恭敬姿态，摇头道：“陶校尉多心了，也言重了。我们三个江湖飘萍，侥幸苟全性命于此乱世，所求不过是一处安身立命之所，些许自保之力，何来胆量，又为何要打那九重宫阙的主意？岂非自寻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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