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沉甸甸地覆盖了整座洛阳城。波斯邸的喧嚣已被森严的封锁取代,只余下火把跳跃的光芒和差役巡弋的身影。大理寺签押房内,灯火通明。
桌案上,所有关键的证物被分门别类陈列:包裹着的琉璃碎片、焦黑的金属悬丝断段、两块幽光闪烁的玄铁精碎片、那枚硕大的波斯青玉扳指、以及从阿罗撼房中带回的鎏金银酒壶和残留酒液的琉璃杯。
狄仁杰端坐案后,全神贯注。他面前摊开一张素纸,旁边放着炭笔和尺规。他拿起一片较大的琉璃碎片,对着烛光仔细测量其弧度,用炭笔在纸上勾勒出相应的曲线。接着是第二片、第三片……他像一个最耐心的工匠,将那些带有特殊规则弧度的碎片,一片一片地在纸上尝试拼合。
时间一点点过去。纸上的线条逐渐增多,相互连接、延伸。一个细颈、鼓腹、带圈足的琉璃瓶轮廓,在炭笔下清晰地显现出来!瓶颈细长优雅,瓶腹圆润饱满,线条流畅,正是典型的波斯吹制玻璃器风格。
当最后一片关键碎片的位置被确定,整个瓶子的形态完整呈现时,狄仁杰的目光骤然凝固在瓶腹下方——那个位置,按照琉璃器制作的惯例,正是镌刻工匠名号或徽记的地方!
他立刻拿起那片对应的琉璃碎片,凑近烛火,几乎将眼睛贴了上去。碎片内壁沾满烟炱,但借助强光和放大水晶,他敏锐地捕捉到,在烟炱之下,似乎有极其细微的凹凸痕迹!
“取药水来!最温和的清洗剂!”狄仁杰命令道。
元芳迅速取来一小瓷瓶特制的清洗药液和柔软的细毛刷。狄仁杰屏住呼吸,用毛刷蘸取极少量药液,极其轻柔地刷洗那片琉璃碎片内壁的烟炱。动作小心翼翼,如同对待稀世珍宝。
黑色的烟炱一点点化开、剥落。烛光下,几个极其微小、几乎被高温熔蚀得模糊不清的铭文刻痕,顽强地显露出来。那不是波斯文,也不是常见的汉字。
狄仁杰凝神辨认,眼神越来越锐利,如同穿透迷雾的闪电。那铭文虽残损,但笔画的起承转合,透着一股熟悉的、属于中原方术之士的古拙韵味!
“丹……阳……柳……”他缓缓念出勉强可辨的三个字,手指在案几上无意识地敲击着,发出笃、笃、笃的轻响,每一下都仿佛敲在元芳的心上。
“柳?”元芳瞳孔一缩,“大人,莫非是……”
狄仁杰没有回答,他猛地站起身,快步走到签押房一侧巨大的檀木书架前。他目光如电,扫过一排排卷宗,最终停留在角落一个标记着“天宝旧档·方技异术”的厚重卷宗盒上。他将其抽出,迅速翻阅。发黄的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
终于,他的手停在一页泛黄的记录上。那是一份十余年前关于一个名叫柳玄鹤的方士的案卷。卷宗记载,此人精于炼丹、火术与机关奇巧,曾在神都洛阳显赫一时,甚至为显贵炼制延年丹药。后因卷入一桩牵涉宫闱的“妖言惑众、以邪术谋害”重案,被朝廷下令缉拿。记录显示,柳玄鹤拒捕,其位于洛水畔的丹房在激斗中失火坍塌,其人与数名弟子皆被认定葬身火海,尸骨无存。
卷宗末尾,附有一张粗糙的画像摹本。画中人面容清癯,三缕长须,眼神深邃,带着方士特有的孤高与一丝难以言喻的阴鸷。最引人注目的是,画像中人左手拇指上,戴着一枚扳指,虽画得简略,但那圆环的形状和隐约的纹路……
狄仁杰的目光,倏地转向桌案上那枚从无头尸手上取下的波斯青玉扳指!
元芳也意识到了什么,呼吸瞬间屏住。
狄仁杰拿起玉扳指,将其内侧对准烛光。先前只注意到外侧华丽的缠枝莲纹,此刻细看内侧,在靠近指根处,极其隐蔽地,用极细的阴刻线条,勾勒出一个不足米粒大小的图案——那是一只抽象而古朴的鹤形,单足立于火焰纹之上!
鹤!火!
与卷宗所载柳玄鹤之名号,何其契合!这绝非波斯富商的饰物,而是属于那个本该死去的方士!
“柳玄鹤……他没死!”狄仁杰的声音低沉而凝重,仿佛蕴含着风暴,“金蝉脱壳,隐忍十余载……此番归来,以如此酷烈手段报复阿罗撼,绝非仅仅为泄私愤!”他脑中瞬间串联起所有线索——琉璃瓶上的铭文指向柳玄鹤的旧工坊,玄铁精乃陨铁精华,非精通冶炼火术者不可得,磷火自燃的诡秘手法,精密的延时机关……这一切,都指向一个精研火术与机关的复仇者!
“报复?”元芳不解,“阿罗撼一个波斯商人,如何与这前朝方士结下生死大仇?”
狄仁杰眼中精光爆射:“玄铁精!此物罕见,柳玄鹤当年必以此物炼制某种秘器或丹药,视为至宝!而阿罗撼……一个能远涉重洋、在神都立足的巨贾,其发家之本,岂止是丝绸香料?必也涉足珍稀异物交易!卷宗记载柳玄鹤案发后,其丹房秘库被洗劫一空……若当年劫走柳玄鹤珍藏玄铁精的,正是阿罗撼或其背后势力呢?断人传承,夺人至宝,此仇不共戴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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