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多的火车站,像是这座疲惫城市另一个维度的入口。白日里喧嚷的人潮已然退去,只剩下零星几个拖着行李的旅客,蜷缩在长椅上打盹,或是神情恍惚地等待不知何时抵达的列车。昏黄的灯光在空旷的广场上投下大片大片的阴影,夜风裹挟着灰尘和远处隐约的火车汽笛声,穿堂而过。
沈砚没有直接走向那个位于火车站西侧小巷深处的“通宵录像厅”。他在广场边缘的暗处驻足,如同融入背景的一块岩石,静静观察。这是他的习惯——在进入任何可能的信息节点之前,先观察其外围环境、出入口、以及可能的监视点。
录像厅的招牌是一块褪色的灯箱,“红星录像厅”几个字缺笔少划,其中“红”字的绞丝旁完全熄灭,只剩下“工星录象厅”在夜色中闪烁不定。门脸很小,一道厚重的棉帘子垂挂着,隔绝了内外。偶尔有人掀帘进出,带出一股混杂着烟味、汗味和劣质空气清新剂的浊气,以及录像带里枪战片的夸张音效。
进出的人不多,多是些眼神飘忽、衣着与夜色相融的男性,有的独行,有的三两结伴,低声交谈,很快消失在附近的巷弄中。这里显然不仅是看录像的地方,更是一个地下社交和信息集散节点。刘瘸子在这里“坐班”,再合适不过。
沈砚确认周围没有明显的盯梢者——至少没有他这种专业人士能一眼识破的盯梢。他整理了一下衣领,将身上那种过于锐利的气息稍稍收敛,换成一种略带疲惫、与周围夜游神们相似的气质,然后掀开棉帘,走了进去。
里面的空气更加浑浊。一个不到三十平米的空间,被隔成前后两部分。前半部分摆着几排破旧的连排座椅,正对着一台尺寸不小的老式显像管电视机,屏幕上正播放着一部不知名的港产枪战片,音量开得震耳欲聋。座位上稀稀拉拉坐了七八个人,大多歪着头打瞌睡,真正盯着屏幕的没几个。
后半部分用一道挂着俗艳图案门帘的拱门隔开,隐约透出更昏暗的光线和低声交谈的嗡嗡声。那才是刘瘸子“办公”的地方。
沈砚没有理会前厅,径直走向后门帘。撩开门帘,里面是一个更小的隔间,只摆着一张掉漆的方桌,几把椅子。桌上散落着烟灰缸、几个空啤酒瓶、一副扑克牌。一个五十来岁、头发稀疏、脸颊瘦削的男人坐在桌后,一条腿的裤管空荡荡地挽着,正是刘瘸子。他正和对面的一个年轻人低声说着什么,见沈砚进来,抬起眼皮扫了一眼,对年轻人挥了挥手,年轻人会意,站起身,看了沈砚一眼,低头快步出去了。
“生面孔啊。”刘瘸子声音沙哑,像是砂纸磨过木头。他摸出一根烟点上,透过缭绕的烟雾打量着沈砚。“看录像前边,谈事情……”他顿了顿,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有别的路数?”
沈砚在对面坐下,没有废话,从口袋里摸出几张折叠的钞票,压在桌上,推了过去。“打听个人。”
刘瘸子瞄了一眼钞票的厚度,没动,吸了口烟:“那得看是什么人,什么事。我这儿消息有价,麻烦也有价。”
“一个男人,四十岁左右,可能更老一点。瘦,尖嘴猴腮,眼神活,手脚应该很利索。不是本地口音,但普通话还行。可能最近几天才在这一带出现,可能在找东西,或者打听消息,特别是关于一个叫阿旺的、前段时间死掉的混混,或者棚户区孙老癞家的事。”沈砚描述着侯健的特征,语速平稳,目光直视刘瘸子。
刘瘸子夹着烟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停顿了半秒。他慢悠悠地吐出一口烟圈,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上下下又把沈砚打量了一番,尤其是他那双在昏暗光线下依然过于平静的眼睛。
“朋友,”刘瘸子缓缓开口,“你说的这人,听着可不像是寻常找东西的。尖嘴猴腮、手脚利索……这样的人,老城区哪天不进出几十个?凭什么记得住?”
“凭你刘瘸子的记性,也凭这个。”沈砚又加了一张钞票。
刘瘸子笑了,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看来是懂规矩的。不过……”他压低声音,身体微微前倾,“你打听的这人,有点特别。不是熟脸,但一来,就找对了人,问对了事。出手也大方。”
沈砚心头一紧,面上不动声色:“他找你了?问了什么?”
“找了。就在前天晚上,差不多也是这个点儿。”刘瘸子弹了弹烟灰,“问的和你差不多,孙老癞家的废物儿子阿旺是怎么死的,平时跟谁混,最后一次回家是什么时候,家里有没有特别的东西或者说过特别的话。哦,还问了棚户区那片,最近有没有什么生人进出,特别是……看起来不像是本地捞食的。”
“你怎么回答的?”
“我能怎么回答?”刘瘸子一摊手,“阿旺那种小混混,死就死了,谁知道具体怎么回事,说是偷东西被打死的呗。跟彪哥手下几个马仔混,送送货看看场子。最后一次回家……谁记得清。至于生人,棚户区那破地方,哪天没几个流浪汉、收破烂的进出?我就把我听说的、能说的,说了。那人也没多问,放下钱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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