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禁城换了主人,白幡飘了百日,也终于逐一撤下。
新帝登基,改元乾隆。少主临朝,两宫并尊。圣母皇太后甄嬛与华贵太妃年世兰,并未迁居历代太妃养老的慈宁宫、寿康宫,而是以“便于稳定后宫”为由,仍居于修缮一新的翊坤宫东西暖阁,实则将权力中心牢牢握在手中。
翊坤宫东暖阁里,地龙烧得旺,暖意却似乎只在皮肤表面,沁不进骨子里。
甄嬛搁下看了一半的奏章,指尖有些发僵。年世兰坐在她对面,手里握着一卷书,半天也没翻一页,目光落在窗外那棵光秃秃的海棠树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两人之间隔着袅袅的茶烟,空气里有种大战方歇、疲惫不堪的寂静,也有一种……不知如何安放这骤然“安稳”下来的、近乎无措的凝滞。
小允子挑帘进来,带进一丝外面的寒气,他躬身行礼,声音不高不低,正好打破这片寂静:
“太后娘娘,贵太妃,各处有些回音了。”
甄嬛收回按在太阳穴上的手指:“说。”
“是。”
小允子垂着眼,一条条回禀,声音平稳得像在念一份寻常的起居注:
“御马监报,叶答应叶氏,已于今晨出神武门,往京西‘清虚观’去了。只带走一匹叫‘追云’的马,随身行李不过一个小包袱,内务府按例放行,未曾为难。”
甄嬛端起微凉的茶,抿了一口。
走了,也好。那样孤绝的一个人,这四方天地本也困不住她。只是不知那“追云”离了宫廷,能跑得多快,多远。她摆摆手,表示知晓。
“徐常在……徐氏,昨夜殁了。”小允子继续道,语气里不带什么情绪,“卫太医诊断是哀思过度,心肺两衰。内务府请示后事。”
年世兰翻书的手指微微一顿。甄嬛沉默了片刻,看着茶盏中自己模糊的倒影,淡淡道:“追封徐嫔,按制下葬。告诉她家里,朝廷念其忠忱,会有抚恤。”
“奴才明白。”
小允子略作停顿,声音压得更低了些:“还有一事……粘杆处那边,夏刈……不见了。先帝大行当晚,他值房起火,烧了不少东西,人也没了踪影。奴才私下使人去查,他在京郊的几个暗桩也都空了,走得干净。只在灰堆里找到点没烧干净的纸片,上头有些字,像是关于果郡王府的旧记,还有……先帝近几个月用香、起居的零碎记载。”
“咔”一声轻响,是年世兰合上了手中的书卷。
她抬起眼,凤眸里寒光一闪,唇角却勾起一丝极冷的弧度:“他倒是溜得快。知道主子没了,自己那点见不得光的东西捂不住,索性先把自己藏进阴沟里。”
甄嬛的指尖在温热的茶盏壁上轻轻摩挲。
夏刈……这个名字像手里扎的一根细刺。他手里那些“未烧干净”的东西,关于果郡王,或许也关于皇帝最后那些日子“龙精虎猛”下的虚空,都是淬了毒的引信。
这条皇帝豢养的、最擅钻营阴暗的鬣狗,如今脱离了掌控,带着秘密消失在黑暗里,比明刀明枪更让人心生寒意。
“他手里有东西,”
甄嬛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不能让他落到不该落的人手里。派人去找,但要悄无声息。找到人,更要找到他带走的东西。”
“奴才已安排下去了,粘杆处剩下几个晓事的也看起来了。”小允子忙道。
接着,小允子又禀报了苏培盛如何战战兢兢、愈加恭顺地打理着内廷;卫临因“救治尽心”、“稳重妥帖”被擢为太医院副院判,实际掌事;前朝几个不安分的被敲打下去;太后乌雅氏薨逝,丧仪已毕;以及,废后乌拉那拉氏,在移居寿康宫“静养”后不过旬日,便在一个寒冷的清晨,被发现“痰厥”而亡。内务府以庶人礼草草下葬,未起波澜。
一桩桩,一件件,如同整理一场惨烈战役后的废墟,将那些崩塌的、染血的、碍眼的断壁残垣,或掩埋,或移走,或牢牢钉死。
小允子退下后,暖阁里重归寂静,却仿佛有什么沉重的东西被一同带走了些。
甄嬛和年世兰不约而同地,轻轻吁出一口气。那气息悠长而细微,却仿佛卸下了某种无形却压得人脊柱生疼的重负。
窗外的天光似乎亮了些,透过明纸,柔和地洒在两人身上。
年世兰脸上惯有的那种冰冷与戒备,在无人时刻,稍稍融化了些许,露出底下深深的疲惫,以及一丝难以捕捉的、茫然之后的空寂。
甄嬛看着她,心尖某处蓦地一软,生出一种强烈的、想要触及真实温度的渴望。
她们赢了,用尽心机,踏过尸山血海,将仇敌送入坟墓,将自己送上权力的极峰。可喧嚣与杀伐之后,这片用巨大代价换来的、名为“安稳”的荒原上,她们并肩而立,除了彼此,竟似乎一无所有。
也幸好,还有彼此。
“姐姐,”
甄嬛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柔软了许多,带着一丝刻意放松下来的轻缓:“瞧这天色,沉甸甸的,怕是今年头一场雪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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