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亚德本走了。
脚步声下楼,穿过门洞,消失在夜风里。
许元没动。
他把那封羊皮信重新摊开,就着窗洞透进来的最后一丝暮光,又看了一遍。
不是汉字。
这次,是大食文。
穆阿维叶临死前大约已经拿不稳笔,字迹歪歪斜斜,有两处墨迹重叠,明显是手抖了。但每个字都写完了,没有一个没收尾。
许元把信翻过来,对着光,确认背面没有字,才放下来。
就一行。
“凯利身后,还有一人。此人不在君士坦丁堡,在长安。”
楼下忽然传来脚步声。
“大人?”是薛仁贵。
许元没应,起身去开了门。“上来。”
薛仁贵上楼,看了眼桌上摊着的羊皮信,没多问,就站在那儿等着。
许元把信推到他面前。薛仁贵低头扫了一眼,然后直起身,神色没什么变化。他大字不识几个,大食文更是一窍不通,这一眼纯粹是做样子。
“信上说凯利在长安有人。”许元把信收起来,“还说,穆阿维叶截过他们的联络。”
薛仁贵这回没能保持淡定,眉头拧成一团。“截过联络?那他当时怎么……”
“没动。”许元替他把后半句说完,“穆阿维叶留着这条线,是想用。后来没用上,就把这封信留给了我。”
屋子里安静了片刻。
薛仁贵把嘴里转了半圈的话咽回去,换了个问法。“联络走的什么路?”
“穆阿维叶的商路。”许元从椅子上站起,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城外的戈壁已经完全黑透,什么都看不见,只有远处的篝火,橘红的一点。“大食往西域的商路,中间有一段穆阿维叶控着。凯利要把信送进长安,绕不开他。”
“那信的内容……”
“穆阿维叶截到的那封,只有一个词。”许元转回身。
“龙鳞。”
薛仁贵的脸色变了。
他看向许元的脸,确认自己没听错,然后沉默下去。他跟着许元多年,大唐边军的规矩懂得不少,龙鳞二字意味着什么,他清楚。
“皇帝的密卫。”薛仁贵吐出这四个字,声音压得极低,字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
“皇室密卫的暗号。”许元点头,“凯利在长安的眼线,在陛下身边。”
这话说完,两个人都没再开口。
窗外的风吹进来,把桌上摊着的那半截旧羊皮吹起一角,又落下去。
这不是许元第一次觉得长安那边有问题。碎叶河之战前,军报被截过一次,他当时只当是西域商道上的贼,后来没有追下去。现在回头看,那次截报,走的也是穆阿维叶的路子。
拜占庭。长安。
一条商路串起来的两端。
凯利这个人,许元只见过一次。在碎叶河对岸,隔着半里水面,用铜镜反光打过一个招呼。那人坐在马上,背对着太阳,看不清脸。当时许元以为他只是拜占庭派来搅局的一个棋子,如今看来,棋子的另一头,竟落在长安城里。
“你之前让我找的那个人。”薛仁贵开口,“长安来的那个。”
“找到了?”
“没有。”薛仁贵停顿片刻,“我把城里里外外排了一遍,住店的,落脚的,挂着商号幌子的,全问过了。没有最近从长安方向来的生面孔。”
许元没说话。
“要么是没来,要么是来了很久了,早就落了根。”薛仁贵补了一句。
早就落了根。
许元把这几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龟兹城不大,能藏人的地方有限,但藏一个早就扎进来的人,比藏一个新来的难找得多。
“你找的方向不对。”
薛仁贵抬眼。
“不要找生面孔。”许元把横刀从腰间解下来,搁在桌上,“去查,这城里最近三个月,有没有人突然换了住处,或者无缘无故换了营生。”
他话音一停。
“还有,有没有人养了信鸽。”
薛仁贵眼神一动,随即点头,转身就走。
许元叫住他。“悄悄查。一个一个查,别动静太大,也别让人知道你在查什么。”
“是。”
脚步声下楼,渐渐远了。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许元坐回椅子上,把那封信又拿起来,盯着那行大食文看了很久。
穆阿维叶,你这个死了两年的老对手,死前给我塞了这么一颗雷。
说起来,有趣。碎叶河边,两军阵前钓鱼的时候,穆阿维叶曾经问过他,大唐的皇帝是什么样的人。许元当时说,千古雄主,四方归附。穆阿维叶哈哈笑了,说那我更要把你打回去,免得他太闲,跑到我这边来。
现在,那个千古雄主身边,坐着一条拜占庭养的龙鳞。
许元把信叠好,重新塞进内衬。两封信,一冷一热,压在胸口。
他想到那个让他找出来的长安来的人。
凯利的眼线,大概率不止一个。能用上皇室密卫暗号的,要么本身就是密卫,要么手里有密卫的底牌。这种人,不会没有后手。
城里,还是城外?
许元把这个问题在脑子里压了压,没有答案,就先搁在那。
他拿起桌上的横刀,重新挂回腰间。刀环碰着鞘口,叮的一声。
明天,齐亚德本的两千人进城。
两千个见过凯利商路的大食兵,带着他们主帅截来的情报,从沙漠里走到了他的城里。
这步棋,穆阿维叶临死前布的,走到今天。
许元吹灭了灯。
屋里黑下去,只有窗洞外头,远处篝火的橘红还在。他靠着窗框站了一会儿,把今晚知道的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然后推开门,走下楼去。
长安那边,他得先把信发出去,但不能走驿路。驿路上有多少双眼睛,他现在说不准。
那个代号龙鳞的人,既然凯利信得过他,就说明此人在长安经营已久。这种人,消息比驿马快,手脚比刀利。
许元走出门,夜风扑面,带着沙砾的干涩气息。
他在门口站了片刻,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的刀。
龙鳞。
好大的名头。
见过真龙才知道,龙鳞这东西,用来披甲护身是好料子,要是逆着摸,也能割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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