亓煜走后的第三天,北境的第一封信到了。
信是托军驿顺路捎回来的,一张薄纸叠了两折,纸面上只有几行字:“已到牛头山。路上顺利,换防的文书已经交了,等北边几处营地的回函。一切安好。”落款处只有一个“亓”字,笔画比平时略快一些。叶蓁把信纸看了两遍,折好放进了偏院书桌的抽屉里,和那些旧信放在一起。
她关上抽屉,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那只抽屉的边角,然后转身出了偏院,坐在廊下端起那碗早就凉了的茶,慢慢地喝了一口。
第五天傍晚,第二封信到了。这回是二狗亲自送来的,他跑了一趟,站在院门口喘了口气:“队长说北边营地那边的回函已经收齐了,接下来要去白狼口附近几个哨所走一圈。他说那边路不好走,写信的间隔可能会长一些。”叶蓁站在院门口听完,点了点头:“让他路上小心。”二狗没有多留,转身跑了。
叶蓁进灶房把信拆开,比上一封长了一截,写了大约半页纸:“牛头山营地比上次来的时候整齐了一些,换了新粮草。白狼口那间土房还在,井口用石板盖住了。我把德叔那件氅衣穿上了,边关的春天比京城冷。”她把信看完了,在灯下坐了一会儿才把纸折好放回抽屉里。
海棠树的叶子又比前几天多了几片。她站在树下看了一会儿新叶,叶脉清晰,边缘带着细密的绒毛,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一层毛茸茸的光。她伸手碰了一下那片叶子,想起亓煜说“边关的春天比京城冷”,她不知道那边有没有海棠树,大约是没有的。
第十天傍晚,叶蓁从旧书铺回来的路上在巷口遇见了二狗。他站在巷口像是正在等,看见她便迎上来:“队长让我带句话——白狼口那边的几处哨所都跑完了,换防的事已经办妥了。他说大概再过十天就能动身往回走。”叶蓁站在巷口听完,日光斜斜地从西边照过来落在她肩上:“他路上没遇到什么意外吧?”二狗摇了摇头:“没,就是路不好走,有几段得下马步行。”他顿了顿,“队长还说,他回来的时候还是想走白狼口那条路,他想再去看一眼那口井。”叶蓁站在巷口,日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她的影子投在面前的地面上:“让他去吧,去看一眼也好。”二狗没有再多留,转身走了。
叶蓁推开院门走进院子,德叔正坐在廊下修剪那棵海棠树的侧枝。他的剪刀不快,剪一根枝条要来回两下才能剪断,但他剪得很仔细,每一刀下去都在枝条的节口处,留下平整的切口。叶蓁走过去在旁边站定:“二狗方才来说,亓煜那边的换防已经办妥了,大约再过十天就能动身回来。”德叔手里的剪刀没有停,把那根剪下来的枝条放在脚边,又换了一根:“那还早,不急。”
日子还在继续往前走。叶蓁偶尔上午去旧书铺,午后回到旧宅,有时候在廊下坐着翻几页书,有时候帮青禾在灶房里剥几颗蒜,有时候蹲在海棠树旁边把新长出来的野草拔掉。海棠树的叶子已经长得很茂盛了,枝头新长出来的嫩枝颜色比旧枝浅,在日光里泛着一层微微的透亮,像刚被雨水洗过一样干净。
第十五天傍晚,叶蓁正在院子里收晾了一天的衣裳,听见院门被推开的声音。她手里的衣裳还没有叠好,抬起头往门口看了一眼,亓煜正站在院门口,肩上挎着那只旧包袱,脚上穿着那双新靴子,靴面上沾着干泥,风尘仆仆的。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日光从西边的院墙上方斜照进来落在他肩上,他开口说了一句:“白狼口那口井,我回来的时候又去看了一眼。井壁上的砖缝还是老样子,没什么变化。”
叶蓁站在院子里,手里还拿着那件没有叠好的衣裳。她看了他两息,把衣裳叠好搭在臂弯里:“先进来,饭还热着。”他跨进门槛,从她身边走过时带进来一阵北境干冷的风,风里混着尘土和草木的气味。德叔从西屋探出半个身子来看了看,又把门关上,像是确认了人已经回来了,就没什么好操心的了。
青禾从灶房出来的时候看见亓煜坐在桌边,没有多说什么,转身回去添了一副碗筷。叶蓁在他对面坐下来,青禾把汤碗放在桌上,退回了灶房。灯焰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安静地跳着,亓煜低头喝了一口汤,放下碗:“白狼口那边的那间土房还在,井口盖了石板,没有新动过的痕迹。”叶蓁问:“那批军械的事,后来还有什么遗留吗?”亓煜说:“贺元朗和赵主事的案子已经结了,白狼口那边大底不会再有人去动那口井了。”他顿了顿,“那边已经空了,只剩下那排土房和那口井。”
他坐在灯影里,日光已经彻底退下去了,灶房里只有灯焰的光。叶蓁看着他那张被北境的风吹得比走之前略黑了一些的脸,又看了看他那双还沾着干泥的靴子:“那这次回来之后,能待多久?”亓煜说:“换防的差事已经交差了,兵部那边暂时没有新的调令。”他顿了顿,“至少夏天之前,不会再有远差了。”
叶蓁低头把碗里的汤喝完,站起来把碗收到灶台处:“那正好,夏天之前海棠应该还会再长一轮。”她转身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你回来之前,德叔把那棵树的侧枝修剪了一遍。”亓煜没有说话。他坐在灯下看着她的背影,她正在灶台处洗碗。日光已经完全暗下去了,灶房里的灯光把她的轮廓勾出一道暖色的边。他低头把碗里的汤喝完,放下碗站起来,走到灶台边把空碗放了进去。
第二天早晨叶蓁起来的时候,亓煜已经蹲在海棠树旁边了,正在看德叔修剪过的那些侧枝。德叔站在旁边,手里端着粥碗,两人隔着那棵海棠树各站一边,一个在看剪过的地方,一个在喝粥。叶蓁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没有走过去,转身进了灶房端自己的那碗粥。她在廊下坐下来,日光从屋檐的边沿照过来,落在她脚前的地面上,把她和德叔、亓煜三个人之间的地面照成一片暖融融的亮光。
院子里那棵海棠树的叶子在晨风里轻轻摆动着,叶面上还带着早晨的露水,在日光下亮晶晶的,像被什么东西一层一层地洗过了。风穿过树叶的时候带出细碎的沙沙声,和往常没有分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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