亓煜回来后的第三天,日子才算真正落回了原位。
前两日还有些散落的边角要收拾——他从边关带回来的东西要归置,靴子上的泥要刷干净,青禾多买了两天的菜才把灶房里的储备调回平时的量。到了第三天早晨,所有东西都归了位,旧宅里又恢复了亓煜走之前那种节奏:天亮之后青禾在灶房生火,德叔坐在廊下喝粥,亓煜从正屋出来在院子里站一会儿,然后去兵部。
叶蓁也恢复了每天上午去旧书铺的习惯。她出门的时候日光正好,沿着巷子走到街口,拐过那棵已经长满绿叶的杏树,再走一段路就到了。钱掌柜的铺子还是老样子,门口码着几摞旧书,他坐在柜台后面翻一本账册,见她进来便抬了一下眼皮:“亓公子回来了?”叶蓁说:“回来了。”钱掌柜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从柜台底下摸出一本新收的旧书搁在台面上,“前两天收的,字迹清楚,你拿回去看看。”叶蓁接过来翻了翻,是一本北境风物志,书页有些旧了,但字迹确实清楚。她道了谢,把书拿在手里出了铺子。
午后她坐在廊下翻那本风物志,日光从屋檐的边沿斜照进来落在书页上。翻到某一页的时候她的手指停了一下——那页写着北境白狼口一带的地形特征,说那一带“土薄石厚,多枯井,旧时哨所多依井而建,以为储粮之所”。她把那行字看了两遍,合上书搁在膝上,看了看院子里那棵海棠树。叶子已经长得很密了,风从院子里穿过去的时候整棵树都在轻轻晃动,像是在舒展筋骨。
“看什么书?”亓煜从正屋出来,看见她膝上那本旧书便走过来看了一眼封皮。“北境风物志。”叶蓁把书递过去,“旧书铺收的,里面有一段写白狼口。”亓煜接过去翻了翻,停在那页看了一会儿,把书还给她:“白狼口那口井,确实像是储粮用的。井壁上的砖缝比普通的井宽,应该是为了通风。”叶蓁把书放回膝上:“那周成选那个地方,并非巧合。”
两人在廊下坐了一会儿。德叔从西屋那边走过来,手里拎着一只小布袋。他走到廊下把布袋放在石阶上,解开系绳,从里面倒出几粒干透的种子:“海棠结的籽,去年秋天收的,一直忘了种。”他把种子拢在手心看了看,“今年春天已经过了一半了,种下去不知道还能不能发芽。”
叶蓁弯腰看了看那几粒种子,壳是深褐色的,表面有些皱,像是放了一冬之后水分收干了:“种下去试试,发不了也不亏。”德叔点了点头,蹲到海棠树旁边,用手在树根附近松了一小片土,把种子一粒一粒按进去,覆了薄薄一层土,又用手掌压了压,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他说不出能不能发芽,但他还是把它们埋下去了。
当天傍晚,青禾端了晚饭出来,几个人围在桌边吃饭。桌上有青禾新腌的萝卜、一碟青椒炒鸡蛋、一大锅春笋腌笃鲜。亓煜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汤,放下碗:“今天兵部那边有消息说,京城营地的军备清点提前了,下个月开始要逐营核查。”
叶蓁正在夹一筷萝卜,停了一下:“那你也要参与核查?”亓煜说:“兵部左侍郎的职衔还没正式落下来,但核查军备的事按惯例会由右侍郎和几位郎中一起做。”他顿了顿,“我以督办换防的名义列席,不算正式参与,但能旁听。”叶蓁听完点了点头,把筷子里的萝卜放进嘴里嚼了:“那也不坏。”
德叔坐在桌角,慢悠悠地喝完了碗里的汤,放下碗站起来:“我先回去睡了。”他走出灶房的时候脚步声比前几个月轻了一些,穿过院子的时候没有停,进了西屋把门带上。灶房里只剩下叶蓁和亓煜两个人,桌角的灯焰在两人之间安静地跳着。叶蓁把空碗叠好收到灶台:“下个月京城营地的核查如果开始了,你列席旁听的时候,要小心别被卷进去。”亓煜坐在灯影里:“我知道。”
夜色从院子里漫进来,把灶房门口的光团围在中间。叶蓁把灶台收拾好之后在桌边坐下来,她坐了一会儿才开口道:“你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德叔是不是往你包袱里塞了东西?”
亓煜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自己挂在椅背上的外衣口袋,从里面摸出一只叠好的油纸包,展开来,里面是两块青禾做的桂花糕。他看了一会儿:“他什么时候塞进去的?”
叶蓁说:“你蹲在海棠树旁边看种子的时候,他从西屋出来绕到你身后放的。”亓煜没有接话。他看着那包桂花糕一会儿,然后放到了桌角,动作比平时轻了一些。两人在灯下又坐了一会儿,叶蓁先站起来后,亓煜也跟着站了起来,走到灶房门口的时候停了步:“德叔那包种子,你要不要也埋几粒在你那边?”
叶蓁正在把碗放进水盆里,听到这句话手里的动作没有停:“前几日我已经在偏院外面埋了几粒了,能不能长出来就要看机缘了。”
亓煜没有再说什么,跨出门槛走进了院子。月光落在院子里那棵海棠树上,把叶子照成浅银色的。他走到海棠树旁边蹲下来,看了一眼德叔种下去那几粒种子的地方,土面还是松的,上面压着一小块碎瓦片,大约是怕被风吹散。他伸手把碎瓦片重新压了压,然后站起身往正屋走去。
叶蓁站在灶房门口看着他走过去,门在他身后合拢了。她收回目光,低头看了一眼窗台上那只装了薄荷的粗陶盆。薄荷已经长出了几根新枝,叶片比之前宽了一些,边缘泛着一层细密的绒毛,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她伸手碰了一下最顶端那片嫩叶的尖,然后转身进了偏院,轻轻带上了门。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能听见西屋那边德叔轻轻咳嗽了一声,然后也安静了。海棠树的叶子在夜风里沙沙地响了一阵,像有人在轻声说话,然后风停了,叶子也安静下来。整个院子慢慢地沉进了春夜的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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