骄阳似火,甲板的阴凉处,一个小小的身影抱腿坐在角落里。
宋宜君在他旁边坐下,从怀里掏出一个果子递了上去:“吃点东西?”
小船工可怜兮兮地缩成一团,摇了摇头:“多谢,我不吃。”
宋宜君见他面色不好,但没有如昨日那般咳嗽:“你风寒好了?”
小船工蔫头耷脑的:“葛大夫的药很有效的,我发了一夜的汗就好了。”
宋宜君的目光在他身上扫了扫:“昨天我问你是不是病了,你不是说没病吗?”
小船工一下子不知道说什么好,垂下了头。
“你怕自己生病了,会被移下船,是吗?”宋宜君当然知道这些讨生活的小孩子是怎么想的:“你昨天害怕被移下船,今天怎么就求着船头让你下船了?”
小船工的头低得愈发下了。
宋宜君微微沉吟:“你叫什么?”
“奚斤。”
“哪个奚?”
奚斤伸出手指在甲板上画着:“这个奚。”
“你识字啊?”
奚斤摇了摇头:“我只认识自己的名字。”
“那也很厉害了。”宋宜君漫不经心地问道:“你是不是知道那个怔忪者在哪里?”
奚斤猛然抬起头,一双眼里满是恐惧。
宋宜君心中一沉,大概明白了怎么回事:“所以你才要下船?”
奚斤不再说一个字,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垂着头,只能看见他毛茸茸的后脑勺。
其实,就算奚斤什么都不说,宋宜君也能猜出此事与云帆脱不了干系,他是戈船将军,这艘大福船上一切都是他说了算。
如果不是宋宜君看到了那个船工的梦,也不会猜到其中的关联,那一箱子骨灰是重点。
船工被骨灰吓得犯了怔忪,按照惯例是要被移下船的,但是云帆不仅下令不允许所有人下船,而且那船工也失了踪迹。
最糟糕的结果是,船工已经死了。
大海之中,想要让一个人消失得无影无踪实在太简单了。
是因为他看到了帅舱里的骨灰吗?
就算是出海带骨灰有些诡异和不吉利,但也不该杀人灭口,此事倒没有那么诡谲。
除非骨灰的后面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宋宜君没有为难奚斤这个小船工,小小的他正在被恐惧笼罩,她也不可能逼供,只能转身回了舱房:“章先生,公子已经看了好几日的书了,不若让他今夜去赴云将军的晚宴,总是推辞不去也不好。”
章良正在舱房里看书,孙榆闭目休息,似睡非睡。
听到宋宜君的话,孙榆一股脑地坐起身,眼神清明,哪里有半点睡意:“十一说的对,我的伤也已经养好了,再拒绝云将军的好意,恐怕说不过去。”
章良微微有些讶异,但是他知道宋宜君的身份,她的所行所言不会无的放矢,便笑着点头:“好,公子今夜可以赴宴,但是不能贪杯,十一多照看下公子。”
这个章良不愧是个聪明人,宋宜君只说了一句话,他就知道该如何安排。
连续在船上吃了几日的稀粥咸菜,虽然章良也额外付了钱,让人送些煮菜和煮肉来,但滋味始终比不上小锅菜,孙榆如今嘴巴里都能淡出鸟来了,更不要说他之前原本就在守孝,更是不能沾酒食荤。
如今不用守孝,也不用被章良困在舱房里日夜读书,虽然不能下船,能赴云将军的晚宴,也算是寻个乐子吧。
孙榆顿时来了兴致,让人打了水来,要沐浴更衣。
舱房里自然是无法沐浴的,最多只能擦拭一下身子,眼见着宋宜君要往外走,孙榆有些急了:“你干什么,难不成让我自己擦身子?”
宋宜君看了他一眼,冲章良一礼,出了逼仄的舱房。
身后传来章良的训斥声:“公子,如今是在船上,不比岸上,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公子还是自己擦身子、换衣裳吧。”
孙榆气喘吁吁,却半个字都不敢辩驳,算了算了,待会能喝酒吃肉了,不用和他们计较,等自己得了军功,到时候有了差事,看他们还敢不把他放在眼里。
船上枯燥,但是也好眠。
孙榆睡了一下午,等到太阳下山时,这才起来更衣,果然,当最后一抹夕阳收起尾巴时,云将军的帖子如期而至。
“我家公子的伤好了,今日一定好好同将军喝几杯。”章良接了黄蚝仔送来的帖子。
“那就好,将军一直记挂世子的伤呢,葛大夫医术不精,今日来了一位范大夫,若是世子有何不适,都能请这位范大夫来瞧,范大夫以前可是太医,都是替王公贵族瞧病的。”
章良拿了一个钱袋子递了上去,问道:“听说昨天有位船工犯了怔忪,人移下船了吧?”
“当然。”黄蚝仔收了钱袋子,拍了拍胸脯:“章先生放心,像这种染疾的船工都会被移下船的,若是行船中发生了疫症那就不得了了。”
章良一揖:“那就好,多谢黄小将了。”
“章先生客气了,那我去请别的公子了,章先生您忙。”
章良点了点头,目送黄蚝仔离开,眼中的笑意渐渐敛去,方才宋宜君说了两件事,一件是船工染了怔忪,二就是让孙榆去赴宴。
宋宜君不是多话之人,这两者之间是不是存在着什么关系?
因为身份使然,宋宜君不说,章良也不便询问。
等到桅灯亮起,整个鲤城港犹如银河一般,银河倒流,星辰落入凡尘。
孙榆装扮一新,穿一件天蓝色的锦袍,束发,净面,倒是比往日的潦倒看起来精神了一些,他踏上前往帅舱的台阶时,回头看到宋宜君一眼:“待会席间不论发生什么事,不许告诉章先生。”
宋宜君跟在他身后,微微抬目,面无表情。
孙榆顿时有些着急了,止步:“你答不答应?若是不答应,换其他的亲卫来。”
“嗯。”宋宜君皱着眉头应了一声。
孙榆这才心满意足:“我这也是照顾你,能跟着开荤,别不识好歹。”
“是!”
夜晚涨潮,漆黑的海浪奔涌而至,撞上船身,连桅灯也在摇晃,似要将一切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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