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夜穹隆,星斗钉冰。
柳宣喜冷,所以屋里没有置火盆,兀一进入,关潼不禁打了一个寒颤:“大人,天子已回宫。”
柳宣从桌案上的公文中抬起了头:“天子在潜邸待了多久?”
“一个时辰,天子不能在宫外久留。”
即便只能待一个时辰,天子也要大张旗鼓地出宫一趟。
如今手握江山,美人在侧,天子这些天的气色都看起来好了许多,连每日的朝会也多了几分耐性。
果然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啊。
见柳宣又不说话了,关潼觑了觑他的脸色:“方才潜邸门口还发生了一件事?”
“什么事?”
“李家不知从哪里寻来的那两个美人被天子的亲卫杀了。”
“李氏女?”柳宣双眸微眯:“都这些年了,李氏还是不安分啊,他们的手也伸得太长了,连天子的行踪都掌握了。”
关潼沉默不语,听柳宣的吩咐。
“这样,让李家大爷、二爷冠带闲住,衙门的事情先放一放。”柳宣漫不经心:“还有永宁街李家的那些铺子,都封掉。”
“是!”
李氏想翻身,意图染指后宫,果然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良久,柳宣这才开口:“她如何?可有忧惧?”
关潼惊慌地垂下头:“天子并未把此事闹到她跟前,同她一起烤了栗子,躺在她的膝头睡了半晌。”
“烤栗子?”
关潼心跳如鼓:“是!”
柳宣莫名地环视了一下屋子,以往并不觉察,现下却觉得有些冷清了:“去取个火盆来。”
“是!”关潼惊恐不已,连退出去的脚步都有些踉跄。
“再取些栗子来。”
关潼慌乱间应了一声,直接冲出了屋子,站在院子里,透过窗纸看向屋里的那个身影。
他早就觉察到大人对宋氏有些不一般,但是如何不一般又说不出来。
大人面对宋氏时,有生气、羞恼、鄙夷......
柳宣很少情绪外露,但是面对宋宜君,似乎总是忍不了。
但是这样的大人,很像一个活人,而不是如以往那般,像一具行尸走肉。
现在,听到宋氏与天子烤栗子,他不仅要了火盆,而且要了栗子。
要知道,就算是大雪天,大人也是不用火盆的。
很快,关潼就取来了火盆,在火盆上搭一个铁架子,放上栗子、花生和橘子。
对于这间偌大的屋子来说,一个火盆远远无法让屋子热起来,但是当香气在屋子里蔓延开来时,柳宣感觉自己已经僵硬的四肢有了知觉。
关潼拿着火钳摆弄栗子:“烤好的栗子会炸裂,那时就能吃了。”
柳宣走到火盆前,看着里面的炭火明明灭灭,有热气朝自己扑来。
“大人,坐!”关潼递了一个杌子给他:“烤火很暖和的。”
柳宣在火盆前坐下,热气腾腾,橘香、栗子香几乎将他包裹。
所以,是在这样的香气包裹之下,一向难以入眠的赵栉安然地睡了一个时辰?
醉卧美人膝。
不曾饮酒,赵栉就醉了吧。
柳宣脸颊消瘦,头发已然花白,但是岁月却格外偏爱那张脸,周身只透着两个字。
清贵!
不一会,屋子里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噼里啪啦声,栗子开口了,冒着热气,张着嘴巴,如一张又一张的笑脸。
柳宣把开了口栗子挑出来,重新放上新鲜的栗子。
关潼在一旁疑惑地说着:“大人,这些栗子够吃了。”
柳宣却沉默不语,只沉默地烤着栗子。
他并不吃栗子,似乎只是要看着那些栗子开口,炭火照在他的脸上,明明灭灭,让人看不清情绪。
关潼不敢再说话了。
直到天光泛白,烤完了篓子里的最后一粒栗子,柳宣这才带着满身的栗子香换上了朝服。
大半日的朝会,赵栉倒是神清气爽,直到下了朝依旧保持着好心情。
“柳大人!”赵栉叫住了柳宣:“太后说柳大人若是有空,随朕一同去德寿宫用膳。”
太后邀请,柳宣自然是有空的。
两人一前一后往德寿宫去。
赵栉似乎闻到了柳宣身上的香味:“柳大人身上有栗子香。”
“昨晚睡不着有些贪嘴,就烤了栗子吃。”
赵栉似乎想到了什么,垂头轻笑两声:“柳大人也吃了烤栗子,是不是很甜?”
柳宣嗯了一声。
赵栉犹豫了一下,连脚步都有些迟疑:“柳大人,婚期定在五月,朕觉得太晚了,能不能提前一些?”
柳宣置于身后的手微微收紧,面上却无一丝波动:“帝后大婚乃家国大事,不可马虎,礼法不可废,还请陛下稍稍忍耐。”
赵栉叹了一口气:“我也知道礼法不可废,大婚事宜冗杂,桩桩件件都不可怠慢,但是还有五个多月,实在太漫长了。”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礼部第一次办帝后大婚,自然是慎之又慎。”
赵栉也十分无奈,不过这也的确是大胤朝的第一次帝后大婚:“不过幸好太后允许朕隔一段时日出宫一趟,否则我可真的熬不住。柳大人,你没有妻子所以不知道,我想每时每刻都见到她。”
柳宣不禁微微垂眸,只应了一声,情绪不明。
赵栉恍若未觉,继续说道:“朕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想看到她,就想待在她的身边,即便什么事都不做,什么话都不说,朕也无比安心。”
所以他为了娶宋宜君,连皇位都不想要了。
柳宣只沉默地落后赵栉半步,听他絮叨,他就像得到了人间至宝一般,忍不住向人炫耀。
柳宣只感觉自己的灵魂像是被抽离了一般,最近,他的脑中常常出现宋宜君的脸,甚至,他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赵乐初了。
二十年的光阴实在太久了,久到他已经快忘了她的容貌。
“柳大人!”赵栉又喊了一声。
柳宣这才反应过来:“是!”
“宋玉傅毕竟是宜君的父亲,虽然他写诗嘲讽太后,但是朕与宜君大婚在即,也不好让她娘家全然白身,即便是一个闲职也好些。”赵栉十分洒脱:“柳大人放心,待会这件事朕会亲自同太后说,她不会怪罪于你的。”
“是!”柳宣莫名有些自惭形秽,赵栉赤子之心,让人汗颜。
他真的全心全意为宋氏着想,他不在乎太后是否会生气,不在乎朝臣是否会反对,甚至不在乎这江山,这皇位。
赤子之心,滚烫沸腾,有开天辟地之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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